架阁库里全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架阁橱,上面摆满册卷,行走在中间的过道上,人犹如在两座高耸入云的峡谷间穿梭。
从气窗间漏进来的天光,被分割成一条条金黄色的光片,落在行走在前方大红官袍背影上,越发显得陆青简此人轩然霞举。
如此背影,不由得让谢休宁想起一个人,那个让她如今避之不及的人。
她摇了摇头,赶走那个不合时宜出现在她脑海的人。
他同陆青简如何能比,没的倒是辱没了旁人。
幽深内库里,安静地只能听见二人细碎的脚步声,谢休宁忍不住打破了这番宁静,问道:“陆大人为何愿意帮我?”
陆青简脚步微微顿了下,回头冲她微笑道:“我若说‘不让任何忠良枉死,是在下为官之道的初心’,表姑娘信否?”
谢休宁瞧着他的眼睛,是一望到底的澄澈干净,笑回:“我信。”
陆青简剑眉轻挑,显然对她如此爽快肯定答复表示半信半疑。
“陆大人肯冒险带我来这里,就证明陆大人是真心想为我姨父翻案。我记得有个人曾对我说过,墙倒……”
她忽然顿了下,紧接着又笑了笑,“墙倒众人推,陆大人却想着将谢家这面‘破墙’扶起来。就冲这点,陆大人在小女子心中,就是个顶好的人。”
她说这话时,穿梭在架阁库里的光斑,落进她水灵灵的眼眸中,像是漾起了万千星河,让陆青简一下子看呆了。
“陆大人?”
陆青简回过神,脸膛不知何时染上两抹燥热,羞愧得他赶紧转身,朝一旁的架格里钻进去。
谢休宁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阁橱上方的木牌标识,上面写着:景和三年。
陆青简先是在格眼簿架上搜寻了一番,得到确切的位置,便径直走最里头,拉下云梯,从最顶端的云香柜里,取出一个长约两尺的褐色大木匣下来。
谢休宁看着陆青简手上的木匣,见上面标注着“景和三年春·谢明远·军粮侵盗案宗”的字样,心脏就忍不住狂跳起来。
陆青简道:“谢公一案所有卷宗都在这里了。”说着,他将匣子放在隔板上,然后打开,“表姑娘看看,你要找的东西是否在里面?”
谢休宁深吸一口气,伸手在匣子里轻轻地翻找着。
里面一张一张全是父兄们认罪的口供,角落里鲜红的画押刺痛着她的眼。
隔着轻薄的纸张,父兄当初在诏狱时被刑讯逼供的场面,赫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然而,父兄是何等的刚毅,上面既有他们的画押,只能说明他们已经被折磨得失去反抗的能力。
她咬着牙,强忍着眼中热意,故作风轻云淡的摸样,继续翻找。
很快,她找到了那封手书,果然被作为了呈堂证供。
“找到了,就是此物。”
“这是……”陆青简瞄了一眼信笺上的内容,“谢公的亲笔手书?”
谢休宁没回,目光迫不及待地一笔一划地分析着手书上的内容。
笔迹确实出自父亲之手,内容似乎也与良伯所说对得上。
难道真是父亲未卜先知,提前得知会有暴雨冲垮北凉河,这才写下手书派李昌泉前去接应?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她忽然想起良伯留下的那些家书,灵台倏然一亮,来回睃巡的目光牢牢定在了开头“良伯见字如晤”的“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