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带着家伙往山梁上冲。
民兵营长知道麻田铺的人要来闹事,早就带人在山上埋伏了。等麻田铺的人冲到山腰上时,民兵营长突然跳出来,站在山梁上。
“他们不是想要吃石头吗?”
民兵营长说:“同志们,给他们来几块小的。”
然后一挥手,砂石和泥块雨点砸向人群。
这些砂石和泥块彻底激怒了麻田铺的人,他们用箩筐篮子竹篓护着脑壳拼命往上冲。他们冲到山梁上,见人就打,而且是往死里打。
顿时,山梁上惨叫声连连,喊杀声震天。
麻田铺和龙虎镇的关系扯不断,剪不断理还乱,生了女儿都娶过来嫁过去,很多都是回娘头,亲上加亲。按理说大都是亲戚,甚至有血缘关系。然而在饥饿的面前,这种亲情与血缘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了。他们手中的锄头照着亲戚的脑壳挖去,他们手中的砂刀和扁担照着亲戚的脑壳劈去,他们手中的梭镖照着亲戚的心窝捅去,每一次出击与反击,都是致命的。
李铁蛋见势不妙,赶紧往公社跑。公社干部闻讯赶来了,派出所的特派员对着天空连连开了几枪,山梁上的人们这才停止打斗和追杀。这场打斗非常惨烈。山梁上的几十具尸体,头裂臂折,开膛破肚,肠子直流,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白色的石头坑被鲜血染红了。
公社干部说:“两个大队持械打斗,伤亡自理。”
最后,麻田铺的人只能挑着白色的石头,抬着死伤的社员,带着他们的伤痛默默地离开了龙虎镇。
麻田铺的人走后,冷水铺,冷田铺还有别的什么铺,甚至芷江城头的人都赶来了,他们是来挖白石头的。因为湘西和黔东南的人都知道,雷公山上有一种白色的石头是甜的,可以填饱肚子。
其实这种白色的石头是一种泥巴,叫白鳝泥,老百姓叫它观音土。
观音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言下之意,这种白色的石头就是救苦救难的泥巴。然而,这种白色的石头救了很多人的命,但也要了很多人的命。
这是一种要命的石头。
观音土能吃,但消化不了,最后下头一堵,会把人活活撑死。
很多人都被活活撑死了,但前来挖观音土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人就这样,与其被饿死,还不如被撑死。
人就是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
很多人吃了观音土后,屙不出,憋得慌,就蹲在茅厕里用竹棍掏,大半天也掏不出来。我也一样,实在屙不出来,梅花就让我蹲着,用纤细的手指头帮我一点一点地抠,抠完了抠通了梅花就会出一身虚汗。
梅花说:“这人不吃不行,不屙也不行,你说这人有多大本事?两头一堵就死了,人的本事不就是吃饭屙屎吗?”
我想了想说:“人还可以打仗,还可以抢地盘,还可以修房子,还可以男欢女爱,还可以做很多很多无聊的事情。”
梅花说:“狗娃,你这么说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我是说人死容易,活也容易得很。”
其实人活着也不容易。
为了活着,能吃的我们都吃了,就是没有吃人肉了。要过年了,我没少跟梅花说:“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吃掉。”
同样的话,梅花也没少说。
我们说:“谁死了,就吃谁。”
然后苦笑。
我们能不苦笑吗?
要是我死了梅花就吃了我,梅花死了我就吃了她,那我们不就成了chusheng了?“老虎不食崽,狗不啃狗骨头。”梅花说,“chusheng都这样,我们却要吃人肉了,岂不chusheng都不如。”说这话的时候,梅花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目光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