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喝彩声中,屠夫张娴熟地剥下了大骚牯的皮,然后割下牛头,开膛剖肚时发现,子弹洞穿了牛的心脏。
祭拜雷公的时候,女人不能拢场,女人的身子脏,就是男人也得沐浴更衣,这是规矩。男人跳到龙虎河里,把脏兮兮的身子用石头搓了一遍,换上干净的衣服,这才敲锣打鼓,吹着牛角土号,踩着芦笙,抬着牛头,去了雷公庙。
现在,庙里就住着一个面目丑陋的独眼和尚。
祭拜雷公的时候,我跟那个和尚照过一次面,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回到家里,我说我好像认识庙里的和尚。梅花就笑,说:“谁不认识呀,龙虎镇就他一个和尚,高高大大的,只有一只眼睛,叫朝夕和尚。”
黄昏的时候,龙虎镇断了多日的炊烟又续上了。黑黑的炊烟从各自的屋顶上袅袅升起,然后慢慢散开来,天就黑了。
龙虎镇的天,是让我们用枞膏熏牛肉给熏黑的。李大富的那头大骚牯到我们手上,就不大了。按嘴巴算,每个嘴巴也就七两牛肉,还有一截刮得精光的牛骨头。
我说梅花,要是龙虎镇再少一张嘴巴就好了。我的意思是龙虎镇再少一张嘴巴,我们每个人就能分到半斤牛肉了。队里用的是十六两秤,半斤八两。
没想到梅花误会我的意思了,梅花白了我一眼,说狗娃,你还嫌龙虎镇死的人还不够多啊,真是的!
梅花白了我一眼,我就没话说了。
对于饿了很久的人来说,七两牛肉也就三五口。但龙虎镇的人都没有这么做。大伙拿到牛肉后都在做同样的事情,那就是把这点牛肉熏干,日后慢慢吃。
梅花要做竹签牛肉了。
我就给梅花修了一大把竹签。我在火炉铺上劈竹子修竹签的时候,梅花在火炉铺的对面切牛肉,大瓦罐里正在嘟嘟嘟地炖那截小小的牛骨头。梅花把牛肉切成一条条的,然后用刀背把牛肉条拍松,然后切成小片,切完了,把牛肉片放进碗里,就一小半碗。梅花悄悄地说了声,狗娃,去把地窖里的那点米酒拿来。
那点米酒是互助组时酿的,藏在地窖里,差不多被我做药引用光了,就剩壶底二三两。
我点着枞膏到地窖里把酒壶拿上来了,鸡巴样的壶口塞着个干辣椒,我把干辣椒拔掉,闻了好几下,这才把酒壶递到梅花的手上。
梅花往小半碗牛肉片里滴了几滴米酒,然后把酒壶递给我。
梅花悄声说,放回去。
我舔了舔鸡巴样的壶口,又闻了好几下,这才把干辣椒塞上,把酒壶放回地窖里。米酒很难得,吃食堂的时候不准酿酒,解散食堂之后,又没有米来酿酒,米酒很珍贵,我舍不得喝,就藏在地窖里做药引用。
梅花往小半碗牛肉片里倒了些食盐水,又滴了几滴花椒油,用筷子搅匀了,然后用一个大海碗罩着。梅花说,要腌半炷香。
约莫过了半炷香,梅花揭开大海碗,然后把牛肉一片片串在小小的竹签上,每根竹签串一小片牛肉。串好后,梅花把大瓦罐从三脚架上端下来,再架上砂锅。按理说,竹签牛肉要爆炒的,但家里没油,没办法爆炒,只能把竹签牛肉放到砂锅里用文火慢慢焙。焙干后,再把这些竹签牛肉放到竹筛里,用枞膏的烟子熏黑。
梅花说:“用枞膏熏过的竹签牛肉黑乎乎的,还有股松香味,蚊子不会叮,也就不会生虫子,能吃很长时间。”说着,梅花把一小片竹签牛肉递给我,要我尝尝味道。
我尝了,香着呢。
我说:“人间美味,就是少了点。”
然后意犹未尽地咂着嘴巴。
梅花把黑乎乎的竹签牛肉装在篮子里,随手挂到楼板底下,以至于老虎来了好几次都没有闻出味来。
梅花说:“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吃一点。”
梅花把大瓦罐重新端到三脚架上,然后把洗锅的水倒进去,继续炖那截牛骨头。
梅花说了,牛骨头有营养,要久炖点,今晚要把牛骨头里的那点劲火都炖出来。然而两海碗牛骨头汤到肚子里,已经是下半夜了。我到外面上厕所时,闻到的都是牛肉味,浓浓的牛肉味直往鼻孔里钻。
这么香的牛肉味。
我想,数十里之外的麻田铺都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