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楼上没吃的,老在楼上呆着也不是办法。有些人就想走小路离开龙虎镇,然而没走几步,又都逃回来了。并且带回来更可怕的消息。
——路口都让老虎堵死了!
——每个路口上都有几只,或者十几只老虎。
这样一来,大伙惊恐万状地缩在自家的楼上。
牛二在坎脚的走廊上呜呜地哭,梅花一问才知道,他那骂老虎的婆娘让老虎给吃了。牛二抽着鼻子说:“她们娘仨想回麻田铺,刚到路口,就让老虎叼走了。”牛二就一个六岁的女娃,怎么说是娘仨呢?我觉得奇怪,就问梅花。
“不是娘仨是什么?”
梅花摇头苦笑说:“这身上背一个,肚里又怀一个……”
“什么?牛二的婆娘怀上了?”
梅花的话让我感到吃惊。我能不吃惊吗?这两年,龙虎镇还没有哪个男人能让自己婆娘怀上娃的。人是铁,饭是钢,没吃没喝的,男人的家伙都饿得快要缩进肚子里去了,哪还有精力做那事。再说,女人是水,这水也都干涸了。走到哪,茅坑里都干干净净的,根本见不到那种洪水。这女人没有洪水,哪来的娃?闹了这么久的饥荒,牛二还能让婆娘怀上娃,简直就是奇迹。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梅花说:“你想想,这牛二是什么人?”
我说有什么好想的,这牛二还不跟我一样,是个背杆子的爷们。我这么说,梅花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梅花就让我再仔细想想。我仔细一想,这牛二还跟我真的不一样哩,牛二的屁股上挂着一把钥匙,是队里的保管员。
“你是说……”
话说了半截,我就不往下说了。
现在,我相信牛二婆娘的肚子里有娃。
老虎实在太可恶了。
这一口下去,竟然要了三条人命。
我得想办法,治治这些老虎。
但想来想去,就三个字。
——脑壳痛。
楼上的人,都在敲东西。
有铜锣的敲铜锣,没铜锣的就敲犁头,有的甚至是击打屋柱子,乱哄哄的。要是以往,铜锣和犁头一响,老虎早就逃到山上去了。可现在,铜锣和犁头敲破了也没用,老虎就猫在路口,跟睡着了似的。
人有三分怕虎,虎有七分怕人。
说到底,还是老虎怕人。
解放前,偶尔也会有只把两只老虎来龙虎镇找吃的,但没有伤人。
傍晚的时候,老虎来了,就躲在路坎脚的古树林里,猫一样缩着身子。当落单的养生经过那里,它就会跳上来,叼了养生又跳回古树林里去了。每每这时,人们就操着家伙,敲着铜锣和犁头,大喊大叫地追进古树林里。老虎就会扔掉那来不及吃的养生,拼命地往雷公山上逃,这一逃,就逃到湖南四川去了。老虎喜欢呆在深山老林里,深山老林里有各种各样的动物,要多美味,就有多美味,老虎跑到深山老林里,也就懒得回来了。
然而前两年,全国都在大炼钢铁,山里的大树古树大都被砍了。
雷公山上的大树,更是一根不剩。
树是人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