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家五口缩到屋檐底下,大喊救命。
没有人去救他们,也没有人救得了他们。我看见民兵营长背着杆枪,在三楼的屋檐底下死死地抱着一瓜柱子。我刚从巷子里探出半个脑壳,这家伙就看见我了,冲我大喊:“没脑壳,快点想办法救救我们一家子!”
他这么一喊,我就觉得好笑,心说,没脑壳的人,还能有什么卵法救人。
他好像听到我说话似的,又喊:“三哥,你比有脑壳的人都聪明哩,仗都打到外国去了,还怕美帝国主义的这些纸老虎吗?”
他这么一喊,我就有办法了。
美帝国主义都是一些纸老虎,我为什么要怕这些chusheng?我没有说话,而是用一根食指竖压在嘴唇上,民兵营长就闭嘴了。
民兵营长在楼上,老虎上不去。
老虎是有思想的,自己上不去,就得把上面的人弄下来,而且非要把上面的人弄下来不可。我看见十六只老虎蹲在十六根柱子旁,不停地撕咬那些干巴巴的柱子。
抱大的柱子,没有半天工夫,老虎是咬不断的。
我到镇上转了一圈。每到一个地方,楼上的人都在喊救命,但我懒得理会他们。
这些老虎显然是有组织的,夜里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我在南边路口一棵碗大的松树底下看到了一只大老虎。这老虎比别的老虎都大。最有意思的是,别的老虎都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猫着,只有它在树荫下闭目养神,养尊处优。头圆,耳短,四肢粗大,尾巴长,胸部和腹部有很多白色的毛,全身橙黄色并布满黑色横纹。它的脑壳上好像有个字。这字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仔细一看,这不是王老五的那个王字吗?没错,三横一竖,正是王老五的王字。狗日的王老五,当年一把火烧了龙虎镇,让我恨了一辈子美国佬。
这是一只虎王,所有的进攻都是它组织的。
虎王的面前摆着两双旧草鞋,用稻草编的。
我想,这一大一小的两双旧草鞋应该是牛二婆娘和妹崽的。人给虎王吃了,但旧草鞋还在。娘仨也许是虎王叼来的,也许是别的老虎叼来孝敬它的。它是虎王,三条人命哪,我要它血债血还。
学校的操场边有一棵古松,要两个大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小时候,我们经常到古松下听私塾老人摆门子,讲故事。记得有一次,私塾老人跟我们摆的老虎。故事很简单,深山老林里有只特别好斗的大老虎,每遇到一种动物,都要打上一架,赢了,就把对方吃掉。十多年来,没有哪种动物能打得过它,也没有哪种动物敢跟它打。因此有点不可一世,就去跟猫老师炫耀,说自己天下无敌,没有什么东西能打败自己。猫老师为自己的学生感到骄傲,就开玩笑说,你是老虎,当然只有老虎才能打败你。大老虎不信,非要猫老师找到那只能打败它的老虎,不然就把猫老师吃掉。猫老师没办法,就把它带到一个很深的湖边,指着湖水说,湖里的那只老虎肯定能打败你。大老虎不信,冲到湖边一看,水里果然有只大老虎冲着自己虎视眈眈。老虎大怒,咆哮着扑上去,结果掉进湖里,淹死了。大老虎死了。猫老师就说了一句话:再强大的大老虎,最终也斗不过自己。
离古松不远的湾里,有一口古井。
古井的旁边,有两个连着的水塘,水位一个比一个低。古井里的水漫出来后,流进第一个水塘里,再流到另一个水塘里,这两个水塘子分别是我们龙虎镇人用来洗菜和洗衣服的。
从古井边回来,我要李铁蛋把楼上的男人都叫下来了。
李铁蛋不干。
李铁蛋说:“你想让龙虎镇的女人都做寡妇啊。”
我懒得跟他理论,
我只说了句,羊屁股上的猴,想活命,你就快点把他们喊下来。然后背着把铁锹,头也不回地往学校走。李铁蛋急了,问我这是去干什么?我说挖老虎坑。
李铁蛋问我:“都快晌午了,能挖得了这么多老虎坑吗?”
李铁蛋的意思我懂,每个老虎挖一个坑,得挖上百个坑。
用得着挖上百个吗?一个萝卜填一个坑,老虎又不是萝卜,就算挖得了,老虎不会傻到这样,一只只往坑里掉。
我说:“这个你别管,你只管叫他们带上家伙,跟我去井塘边挖老虎坑。”
李铁蛋又问:“老虎会不会出来?”
我说:“大白天老虎又不会逛街。”
听我这么一说,李铁蛋开始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