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地富反坏,就是清查四种人。”
“哪四种人?”
“地主、富农、现行反革命和坏分子。”
李大富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这四种人从人民群众中清查出来。龙虎镇的地主不多,就张进财和肥妹两个,但张四清说两个只能搞一个,李大富跟张进财和肥妹的关系都不错,因此伤透了脑筋,最后还是张进财勾着脑壳主动找上门去,说自己是地主,对食堂工作非常不满,是现行反革命。
他这个地主和现行反革命就这样定下来了。
我是第二个被李大富清查出来的阶级敌人,是富农和坏分子的代表。
按理说,我原有的成分是富裕中农,但李大富说把中间两个字去掉,把中间两个字去掉就是富农了。
李大富说:“没脑壳就是没脑壳,你要不是富农,怎么养得起那么多羊?”
李大富说的是那些野羊,我没话可说。
坏分子?定我坏分子是因为我杀了李大富家的大骚牯,而且是用枪打死的。“枪是用来对付阶级敌人的,而不是用来枪杀耕牛的。”李大富说:“枪杀耕牛,就是破坏生产,破坏生产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在四类分子的斗争大会上,李大富就是这样斗争我的。
逮住我和张进财,龙虎镇的地富反坏都齐了。但张四清觉得我和张进财只是小鱼小虾,应该重点清查当权派,夺他们的权。
听说要清查龙虎镇的当权派,夺他们的权,李大富开始有点怕。
“这样做会得罪人。”
李大富说:“得罪队长派重活,得罪会计笔尖戮,得罪仓管吃秤砣,这些人都是党员干部,我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张四清就拍拍李大富的肩膀,给他壮胆。
张四清说:“有我撑腰,别怕他们。”
张四清这么一说,李大富就不怕了,带着贫协委员们和张四清一起没日没夜地清理当权派的账,清理帐目、清理仓库、清理财物和清理工分。
这一清理,还真清理出了大问题。
账目不清,工分乱打,管理混乱,龙虎镇的干部都有问题,个个都是坏分子。
地富反坏抓到了,要洗手洗澡。但龙虎河里没水,张四清不知道怎么洗,公社干部说:“那你就把地富反坏押过来,我们洗给你看。”张四清就让扛着枪的民兵把我们押到公社。张四清到了公社才知道,李四清王四清们也把各大队的地富反坏押来了,台子搭在学校的操场上,主席台上挂着标语,两边还写了对联。后来主席台上穿军装的特派员大吼一声:“把地富反坏给押上来!”
一群扛枪的民兵就把我们押到了前台。
特派员说:“红旗公社群众诉苦洗澡大会现在正式开始。”
首先是红旗大队的群众代表揭露地富反坏的罪行。有个三四十岁的妇女高喊着:“地富反坏想变天,人民群众眼睛尖,地富反坏白做梦,血债还要血来还!”接着她声泪俱下,历数那四个地富反坏如何欺压百姓如何为害乡里如何心怀鬼胎,说到激愤处,她还一再跳到那四个人面前顿足垂胸,几欲撕打,都被旁边的民兵给拉住了。
下面的人就高呼打倒某某某打倒某某某。
那气势挺吓人的,我几次想抬脑壳看看,但都被身边的民兵伸手按下去了,只能勾着脑壳看自己的脚尖。接着是那四个地富反坏坦白自己的罪恶,一个接一个痛哭流涕地诉说,还不时打自己的脸。后来听到一个人说他用糠粑粑糟蹋了八个女孩子,猫在我身边的张进财猛地冲过去给那人一脚,说:“狗日的,把这个流氓给我骟了!”群众听了就往台上涌,民兵挡不住,我们只能蜷着身子让他们拳打脚踢。
后来枪响了,特派员朝天上放了几枪,愤怒的群众这才退下去。我们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哼哼,那个被张进财踢了一脚的流氓在台上翻滚哭喊,下身淌着血。
他真的被人骟了。
特派员说:“抬他去医院。”
然后总结成果。
特派员说:“这次大会是一个学习会,各大队回去之后,就照这个样子给地富反坏上课,让他们洗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