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但也只响了这么一声,便再无声息了。
***
雪后初霁,一辆牛车在玉仙元君祠缓缓停稳。楚庸当先从车辕上翻下,掀开门帘,将车厢中的众人一一迎出。抬头望去,一座破旧的道观正隐在松涛之间。青瓦覆顶,朱漆斑驳,连匾额上的“玉仙元君祠”都被苔藓侵蚀得只剩轮廓,说不出的破败寥落。
“我——就——知——道——”唐珠儿哭丧着脸,拉长着音,浑身瘫软地靠在青杳身旁。
青杳笑着劝道:“我倒是觉得此地山色秀美,松林环绕,不失为一处福地。”
“贫道亦作此想。”范凌舟一扬眉,不咸不淡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某些人啊只认得街头巷口的油旋儿和糖墩儿,哪识得这古观松涛里藏着的诗情画意,哎,暴殄天物哟——”
楚庸刚把青墩儿拴好,就听见范凌舟抢白唐珠儿,不由得心中替自己的好兄弟担忧。果不其然,下一瞬唐珠儿便飞起一脚,冲着范凌舟的后腰就踹了过去。
“诶——不可!莫伤着!”
楚庸刚欲拦阻,却见范凌舟不停嘴地说着,头也不回,腰胯便向旁边一扭,轻飘飘地躲开了攻击。
唐珠儿那声气急败坏地“哇呀呀呀”还没喊出口,就听松林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咳,音量不高,却如石子投入静水,压过了众人的喧嚣。
“何人在此喧哗,扰本道清修?”
只见延伸至松林深处的小路上,一位老道缓步踱出。老道须发皆白,灰布道袍已经洗得褪色,却依旧干净挺括。他手中拄着一根枯藤杖,杖头挂着一个青玉葫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老道在祠前的石阶上站定,眼神扫过众人,不怒自威。
晏回上前一步,敛衽行礼:“晚辈晏回晏西楼,见过道长。”
“晏西楼——”老道蹙眉道,“可是济南府长生观的晏西楼!?”
“正是在下。”
老道闻言,瞳孔微缩,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盯着晏回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缓缓点头,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啊……知雪,出来见礼。”
话音才落,玉仙元君祠的侧门便应声而开,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名面容极为俊美的青年,眉目精致如画,几与女子无异。一袭月白长衫,腰束玉带,更衬得那张脸白皙如雪,莹莹如月。
“哇——”初始,范凌舟也惊艳于这位青年男子的容色出众,可及至听到身后唐珠儿和青杳下意识地喟叹之时,他不由得心头一紧,朝晏回看去。
晏回倒是面色平静,并无波澜,范凌舟不易察觉地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那年轻男子躬身下拜,还未开口,泪已盈眶:“在下姚知雪,恳请诸位救救我哥哥……”
“哇——”唐珠儿和青杳又不由得叹了一声,这姚知雪不仅面若盛春之花,连声音也柔婉动听,若是不细看,真真同美貌女子一般无二。范凌舟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
姚知雪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纸张泛黄,上面只有三个墨字:水月寺。
“家兄姚逢春,乃是监察御史手下照磨,月余前,来汜水县探查官员风化一事,近些日子却断了联系。家兄行事稳妥,生怕家中老母担忧,是以时常来信,绝不会这般一走了之。我心中焦急,去家兄住宿的驿站打听,家兄的褡裢包裹一应俱全,连代表身份的腰牌和告身都未曾带走。只怕……只怕……”
姚知雪狠狠一咬嘴唇,压住溢出唇齿的哭腔:“寻遍了整个驿站,只在床头与墙角的夹缝间寻到这张字条……”
范凌舟大踏步上前,从姚知雪手中接过那张字条,端详片刻,又凑在鼻端一嗅:“这是黄表纸,质地细腻,颜色均匀,应是优质竹浆所制,寻常人家是用不起的。再加上,这纸张上带有浓浓的酥油与檀香的香气,想来——”他颇为自信地回看了晏回一眼,见晏回也正盯着他瞧,当下扬起嘴角笑道,“想来,近期定是有哪座大寺正在筹备法会盛事吧?”
“正是!”姚知雪连忙道,“兄台好眼力,再过七日,正是水月寺的莲华盛会!”
“呵——”范凌舟眯起眼睛,“又是水月寺。”
那老道见范凌舟讲得头头是道,不由长叹一声道:“逢春这孩子,去年秋里来汜水县公干,便常绕路到老道这破观歇脚。他性子实诚,虽为朝廷小吏,却懂些老庄之道,我们一老一少,常于松林下煮茶论经,倒成了忘年之交。”
老道顿了顿,将慈爱的目光投向姚知雪:“可如今……逢春音讯全无,知雪这孩子又这般焦灼……老道我半截身子已埋入黄土,守着这斑驳道观也没多少光景了。若诸位能费心寻回逢春,让他们兄弟二人重聚,这玉仙元君祠的一砖一木、松涛青瓦,便全数赠予诸位——权当是谢礼,也算是全了我对逢春这孩子的一番心意。”
老道双手合十,朗声道:“贫道言出必行,绝不食言。无量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