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额娘说,这是储君必须承受的。
他看着那软轿平稳地抬着胤禛越过宫门槛,那小家伙似乎还在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依赖模样,自有太监嬷嬷小心护着,生怕磕着碰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爬上胤礽的心头。那不是尖锐的恨,更像是一种带着涩意的羡慕,。
他想起了去年偶然碰见皇阿玛去永和宫用膳时瞥见的一幕。
那时他去找落在路上的玉佩,恰好透过月洞窗,看见偏殿里,皇阿玛正把胤禛扛在肩上,笑得毫无形象,德妃娘娘在一旁笑着递过一块点心,胤禛那小冰山脸上也好像有了一点笑模样。
窗内灯火温暖,笑语晏晏,是他从未在坤宁宫感受到的松弛与温情。
在坤宁宫,皇阿玛也是慈爱的,会考较他的功课,会赞赏他的进步,但那目光深处总带着审视与衡量。皇额娘更是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他的学业和规矩上,每一次握笔的姿势,每一次应对的言辞,都必须完美无瑕。
他们是君臣,其次才是父子母子。
他曾以为天下父母都是这副模样,严厉、带着距离。
直到看见皇阿玛在永和宫的模样——会纵容德妃娘娘“没规矩”的嬉闹,会亲手给儿女擦去嘴角的糕饼碎屑,甚至会……毫无负担地成为一个“工具人”。
那样的皇阿玛,陌生又遥远,却让他无端生出向往来。
“太子爷?”师傅的声音带着询问响起。
胤礽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竟盯着窗外失了态。他迅速收敛所有情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稳重:“弟子走神了,请师傅责罚。”
师傅看了眼窗外已不见踪影的软轿,心下明了几分,只叹了口气:“太子爷心系学业便好。只是需知,您是储君,万民表率,一举一动皆系江山社稷,与旁人不同。”
“孤明白。”胤礽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他当然明白。他是太子,是大清的希望。所以他不能贪恋温暖的被衾,不能渴望父亲毫无保留的嬉闹拥抱,甚至不能像胤禛那样,偶尔流露出一丝属于孩童的惫懒和情绪。
皇额娘说,他是最尊贵的,所以必须最优秀坚强。
可是……为什么望着胤禛被小心翼翼呵护着送来上学的身影,他的心口会闷闷地发疼呢?
那软轿,那般扎眼,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永和宫独有的恩宠,宣告着皇阿玛默许甚至纵容的偏爱。这皇宫里,从来就不止是坤宁宫一种活法。
胤礽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羡慕与涩意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朗朗读书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用力,仿佛要借此驱散所有杂念。
他是太子胤礽,是大清未来的君主。他不需要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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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课终于在沉闷的钟声中结束。胤礽搁下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端坐着,等待师傅最后的训诫,礼仪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正被嬷嬷太监簇拥着、慢吞吞收拾书箱的胤禛。
那身明显比常服更柔软暖和的棉袍,旁边小太监殷勤递上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牛乳羹……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胤礽的心上。
他迅速收回视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回到坤宁宫时,殿内依旧熏香沉静,地龙烧得甚至比上书房更暖些,却莫名带着一种药气与沉香混合的、挥之不去的沉闷。
皇后赫舍里氏并未如往常般端坐暖榻,而是微微倚着一个锦缎引枕,身上覆着薄薄的裘毯,正就着身旁心腹宫女的手,慢慢翻阅他昨日的大字功课。她的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亦淡,唯有眼神依旧锐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与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