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仰望着一方天穹,瞿先生朗声吟诵:“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转头对耀文:“耀文,老师只遗憾自己老了,不能轻骑长缨,沙场催战云。可你还年轻,当此国危累卵,正所谓男儿应自重危行,岂容儒冠误此生啊。”
穗穗直听得一头雾水:“舅舅,你们在讲什么呀?”
月月告诉她:“讲让洋学生去打仗。”
“他?”穗穗就觉得奇怪,“他那么瘦,打得过谁呀?”
“就是嘛。”月月也说,“阿爹,你也不看看,就耀文这样子,还打仗?仗不打他就算好的了。”
龙耀文就觉得有些尴尬,觉得脸上热热的不是滋味。
幸好田伏秋就在这个时候进了瞿家院门。
“姑父!”月月飞蹦蹦地便迎了上来,一把先揽住了田伏秋的胳膊,却看见他身后低头缩脑还跟了个单瘦的后生,就问:“哟,这是谁呀?”
田伏秋告诉她这是他徒弟六伢子,来麻溪铺掌鼓赛龙船的。
月月顿时就来了劲头,就喊六伢子你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呀进来呀。
六伢子就怯怯地迈进了院门。
怯怯地连头也没敢抬一下。
田伏秋到舅爷家之前,本来差点被人在河街上拦下。
那人便是龙十四太爷。
五月初三这日的中午饭,太爷照例要到屈子祠吃。
明日便是端午节,屈子祠里要祭龙头,青岩河里要赛龙舟,两件大事都半点马虎不得:龙头祭好祭热闹了,才请得动屈爹爹的神气,到了青岩河里,龙船才飙得出劲头。
所以早前半个月,麻溪铺的各家商号、各家大户便照例凑齐了份子钱,各家分工各管一块,从屈子祠的扎红结彩,到青岩潭的牌楼看台,还有祭礼要请的主祭先生、梯玛师郎,要用的三牲祭品、香烛、爆竹、丹砂、米粽等各色物品……桩桩件件都得备得熨熨帖帖。
待得初三这日,样样准备都齐整了,方由屈子祠的祝师出面,请了太爷来祠堂吃午饭,各家乡绅、掌柜等也便毕恭毕敬地陪了太爷,将自家负责准备的事项进展如何,一一向太爷回禀:
“青岩河的牌楼,昨天已经扎好了。”
“书院瞿先生的帖子初一已经送到,先生答应明天主祭。”
“祭河神的米粽一千二百斤,都已经蒸上,晚上就能全部包齐。”
“梯玛师郎那边,已经讲好了明天到场,必误不了青岩河的法事。”
“香烛、祭礼、爆竹各项,都备齐了,请太爷到祠堂里过目。”
“……”
一片争先恐后的汇报中,太爷便照例听着,听到办得妥当的,便轻轻“嗯”上一声;假若竟能浮起些笑意点一点头,那便是表示出奇的满意,汇报的乡绅或是掌柜便算得了天大的荣宠,此后几个月里,少不得要将太爷如何如何满意自己办的事,如何对自己青眼有加,人前人后地眉飞色舞炫耀上几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