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的那刻,周彬整个人如同脱了力一般靠着门滑坐到地上。他把那份被揉的皱巴巴的报纸轻轻的展开,贴到胸口上,蜷着身体无声的哽咽着。
那是一份新申报,在第三版上登载了一首名为《不喜欢》的现代诗。那首诗是周彬年少时的旧作,也是一个暗号。这个暗号代表着,郑旦已死,而他准备已久的“西施计划”要转由周彬来。
郑旦,军统上海区副区长,周彬的挚友、入党介绍人、顶头上司。在管理员叛逃之初,他就命令周彬停止一切活动,蛰伏待命。从新年到春节,周彬目睹着所有的死亡和背叛,目睹着军统上海情报网的逐步坍塌,目睹着郑旦被捕。之前他还在幻想,郑旦早已准备好了脱身的计划。可就在今天,他收到了郑旦给他最后的消息。
周彬不知道郑旦的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郑旦布好的局已经收网,他用自己的性命盘活了上海这步死棋,下一步就要换成周彬来执子。
周彬的痛苦只持续了一分钟不到,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敲门的是处里与他关系不错的刘副处长,问他要不要搭车回家。
周彬连忙擦干脸上的泪,装作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打开门,谎称看到大岛熏气的胸口疼,要休息一会儿,周旋了几句,支走了热情的刘副处长。
刘副处长前脚刚走,周彬的胸口就真的钝痛起来。他吃了药,躺在沙发上本想睡一会儿,可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着周继礼和大岛熏。
周继礼是周彬的侄子。
周彬是老来子,前面只有一个大他二十岁的哥哥周影。周彬五六岁的时候,父母就相继离世。婚后一直没有孩子的大嫂单凤鸣,便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养着。
在周彬十岁的一天,周影把周继礼领回了家。
周继礼的父亲姓谢名礼,是谢家的三公子。谢礼当年是上海滩有名的进步青年,进步到连自己家的工厂的工人都被他领着bagong了好几次。
后来,谢礼为了反抗包办婚姻毅然与小女友私奔了。再后来,谢礼因意外身故。谢家抢回谢礼的尸体后,不肯让孤儿寡母进灵堂拜祭,谢礼的妻子悲愤之下撞死在谢家门口。一时间闹的沸沸扬扬。
身为谢礼好友的周影看不过谢家的所作所为,遂把孩子收养到名下,改名周继礼。谢周两家从此交恶。
周彬与周继礼虽名分上是叔侄,但没差几岁,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七七事变后,军统找上了正在法国留学的周继礼,把他送去临澧接受军统秘密培训,学成之后便被送到周彬身边。表面上是周彬的机要秘书,实际为周彬的副官兼报务员。
对此,周彬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上峰想让周继礼做他的屏障,把他与其他特工隔绝起来,以保证他的安全,让他能稳坐钓鱼台。他是安全了,可周继礼每日就如奔走于钢丝之上一般。
而他刚接手西施计划,无异于把临渊而立的周继礼往悬崖的方向又推一步。因为西施计划原本的执行人年前死在了大岛熏的枪下。仓促之中,周彬唯一能找到的替补,只有周继礼。
为了周继礼,他要做到万无一失。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情。
就在周彬躺在沙发上一遍遍思考细节时,周继礼和大岛熏站在市zhengfu门外的马路旁聊天。
“周先生刚刚实在是太失礼了,我代他向您道歉。”周继礼说道。
“没关系。”大岛熏抬起头浅笑着说道:“周秘书也知道,日本本就男尊女卑,我又在军中,比这还难听的话也不知听了多少。”
大岛熏本就长得文雅高贵,笑起来更是柔美娉婷。她自知自己外表柔弱,为了在军中立威,平日难得展颜。
“中国也亦然。叔叔他们从小受得是旧式教育,认为女子只能是温婉柔顺的。遇到您这样独立有主见的新女性,自然是接受不了。”周继礼盯着大岛熏的眼睛说:“您的能力与职位又在他们之上,他们无可奈何之下,嘴上就少不了一番阴阳怪气。”
“那你呢?”大岛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