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什么?”
“闻人拂青想要创造一个不再有真实痛苦的人间,他为此筹谋了数千年。蠪侄狐珠能够牵引魂识、造梦惑人,若以九百颗狐珠布下阵法,便可将世间所有人的魂魄抽离肉身,永远困在梦中。”
为了得到狐珠,闻人拂青早在两千年前便盯上了蠪侄繁衍生息的凫丽山。他暗中庇护此地,任由蠪侄在山中安稳繁衍。最初那些年,他并未亲手取它们性命,只在每一只蠪侄死去后,悄悄取走其体内狐珠,哪怕这意味着它们死后魂魄无法投胎,只能长久滞留人间。
直到最后一批狐珠,他才纵火焚烧凫丽山,命项华将剩余蠪侄尽数杀死,取出狐珠。闻人拂青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他会放跑一只。
“在他看来,唯有如此,世间的悲剧才会真正停止……梦中一切虽是虚幻,被困其中的魂灵却仍能如活人一般经历喜怒哀乐,源源不断地产生命流,供给昆仑。”
项华停了一息,才继续道:“为了让昆仑相信人间已经脱离掌控,长梦才是唯一稳妥的办法……我们不仅杀了英招与天鹿两位昆仑使者,还在人间制造了多起妖乱,终于获得昆仑的首肯……如今,闻人拂青所缺的,只有你了。唯有你安全无恙……人间才能继续存在。”
他不愿说后悔,那条路是他亲自选的,走到今日,也怨不得旁人。可树冠间漏下的阳光实在太过刺眼,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连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抱歉……让你有了那么多痛苦的回忆。”
那片焦黑已在项华脸上悄然蔓延。树冠间洒落的光斑映在他含泪的眼中,细碎地闪动着。
五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他以原形立在林间小憩,一只仅有小狗般大的蠪侄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树林。它先在空地上追着阳光玩了一阵,又翻过身子,露着肚皮仰面躺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它爬起来,一路跑到项华身下,抱住粗糙的树干磨起了爪子。
小蠪侄才出生不久,爪尖尚未长硬,只凭着本能在树皮上来回摩擦。项华忍俊不禁地看着这只胆大包天的赤色小狐狸,故意抖落一颗橡子,正砸在它头顶。
小蠪侄“嗷呜”一声,猛地蹦了起来,连退数步,浑身毛发微微炸开,如临大敌地仰头瞪着他。
他的姐姐这时找来,见状连忙伸出爪子,将它龇牙咧嘴的九颗脑袋挨个按下。可那九颗脑袋像水里的瓢,才按下这一颗,另一颗便又弹了起来,继续气势汹汹地瞪着项华。
“这是凫丽山的项华哥哥,不是给你磨爪子的地方,笨蛋弟弟!”
小蠪侄的姐姐转过头,歉然对项华道:“他才出生五日,还不懂事,项华哥哥不要同他计较。”
小蠪侄仍不服气,九颗脑袋一齐龇着尚未长全的乳牙,喉咙里嗷呜嗷呜地低叫。仿佛只要姐姐一转身,它便会立刻扑上去,将这棵拿橡子砸他的坏树当作磨牙棒,狠狠咬上一口。
距离那一天,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真想……再回到那时候啊。
项华的头轻轻偏向一侧,脸上那似哭似笑的神情尚未褪去,身躯便从焦黑之处寸寸崩散,化作漫天灰烬,随风飘散。
他身后的参天橡树叶片迅速转黄,山风掠过,满树黄叶簌簌坠落,只余光秃枝桠。紧接着,一声沉闷裂响自树干深处传来,粗壮的树身从中央轰然裂开,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断绝。
霎时间,万千鸟雀振翅离枝,悲鸣之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项华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他生前的衣物。一只雕了一半、此后再未动过的狐狸木雕落在其中,面目模糊,仰面望着天空。
檀宁始终没有说话,直到项华化作的灰烬彻底散入山林。她的目光从那只狐狸木雕上移开,落到邬宵寒身上。
他一言不发地攥着刀柄,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根根绷起。
“邬宵寒……”她轻声道。
檀宁担忧地伸手去握他,指尖才刚碰到他的手背,邬宵寒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避开了。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
邬宵寒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一截风干百年的枯木。
项华怀着终结世间苦难的救世之心,亲手杀害了他的全家,如今又自以为是地留下一句怜惜。他以为过了四百八十年,自己还会需要他的歉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