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咬着唇,舌尖发麻,眼底瞬间氤氲上湿红,硬生生将所有委屈、所有真相、所有悲愤尽数压回心底。
当众揭穿,毁的是他一生名声,断的是整个夏侯府的体面。
可那份彻骨的寒凉与失望,早已浸透四肢百骸。
看着眼前面目狰狞、颠倒黑白、忘恩负义的男人,看着这个被她们小心翼翼守护、倾尽全部资源托举、纵容溺爱、隐忍包容的夫君,沈清晏心底多年的温情与爱意,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摇摇欲坠。
夜风萧瑟,楼灯浮华。
一人盛怒张狂,一人心碎难言。
数年隐忍禁锢、温柔迁就、苦心周全,终究,尽数喂了狗!!
街巷间的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沈清晏身上。
夏侯端方才一番声色俱厉的斥责回荡在雕花楼檐之下,来往寻欢的富家子弟、倚门浅笑的歌姬、沿街路过的贩夫走卒全都驻足侧目,目光黏在她身上,混杂着看热闹的戏谑、同情,还有几分隐晦的嘲弄。
人人都听清了夏侯端口中“无所出、善妒拘夫”的说辞,流言只需片刻,便能传遍整条风月长街。
沈清晏立在原地,浑身气血翻涌,脸颊白了又红,红了又褪成一片死灰。
指尖攥紧绣着暗纹的绢帕,帕角被她掐出几道深深褶皱,心底翻涌着无尽委屈与心寒。
她本是皇家远亲,当初耗尽仅剩的宗亲情面,才为夏侯端谋来四品殿中少监的虚职,府中荣华、朝堂体面,大半都是她一手铺就。
这些年她收敛一身矜贵,压下脾气管束宅院,和其余三位姐妹同心协力,忍着旁人背后“妻管严”的闲话,只为拘住他四处游荡的心,盼他收心固本,能诞下子嗣延续夏侯香火。
到头来,反倒落得一个善妒无后的罪名,被他当众按在尘土里折辱。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越来越清晰,几句轻飘的闲谈钻入耳中:
“原来这位便是夏侯少监的正妻,怪不得追来楼外,原来是多年不曾生育……”
“换作是我,夫君这般俊俏,又身负文相差事在外走动,心里难免不安。”
“可夏侯大人说得也没错,女子不能绵延香火,本就是最大缺憾。”
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沈清晏心上。
她素来好体面,最受不得旁人指指点点,此刻难堪、悲愤、失望缠作一团,再也撑不住脸上强装的平静,不愿再多看夏侯端那张颠倒黑白、沾着几分醉意张狂的面孔,也不愿再承受周遭投来的打量目光。
她喉头哽咽,半句辩解都不愿再多说,只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脂粉与酒气的冷风,转身攥紧裙摆,脚步急促地迈步离去,华贵的衣袍在夜色里划出一道落寞的残影,连一句回头的叮嘱都未曾留下。
夏侯端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生出一丝扬眉吐气的畅快。
积压数年被管束的郁气借着方才的争吵尽数宣泄,只觉得总算压过了几位夫人一头,愈发笃定自己手握文相差事、又有“无嗣”这个绝佳由头,往后无人能再拘束自己。
他拂了拂绯色官袍,全然不在意街巷众人异样的眼光,转头便笑着迈步重回雅楼,将方才的争执与沈清晏的伤心抛之脑后。
沈清晏独自走在长街僻静的拐角,心口闷痛,步履迟缓,满心皆是委屈与茫然。
她尚且没能平复心绪,一道瘦小的身影自巷侧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是个一身青布短打的陌生小厮,眉眼恭谨,左右确认无人留意,才小步凑到她身侧,弯腰递出一张烫金描银的精致名帖。
“沈夫人留步。小人是州桥不夜城那边遣来的,我家主人知晓夫人心中烦忧,特令小人送来这份名帖。若是夫人愿意移步不夜城,城中自有法子,能替夫人消解眼下所有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