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安安静静嵌在一片苍翠绿意里,恍惚间,好似有隐隐的读书声顺着山风飘进了耳里。
车夫是宜城土生土长的,打小随着在衙门里当差的爹跑遍了这的十里八乡,对城里城外的景致都烂熟于心,哪条沟哪座庙都门儿清,更别说这鼎鼎有名的白鹿书院了。
他望了眼掩映在山林中的屋舍,腰杆微微一挺,恭声道:“回禀郡主千岁,山间的建筑正是白鹿书院。”
看贵人不语,车夫便知是要他继续说,于是又打开了话夹子,言语间是掩不住的自豪,“早年间白鹿书院里隐士云集,听说好些云游四方的大儒都会到书院里开坛讲学,书院的院正,是前朝太子太傅辞官致仕而来,那学问可是经天纬地的!”
他说得兴起,声音也拔高了些,仿佛真的见过那时的盛况,“那个时候许多云京里的大官门挤破头都要把自家公子送到白鹿书院里读书,能进白鹿书院的,那将来都是要做公卿的胚子!”
苏蕴梨静静听他说话,那些藏在记忆里蒙满灰尘的旧事,都慢慢清晰了起来。
当年父亲正是带着年少的她来此地三顾茅庐,恳请当时的院正大人出山,以求辅佐那时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
山风裹着松涛穿过廊檐,扰得檐下的铜铃叮铃作响,时空仿佛和当年父亲叩门轻响交叠。
父亲带着她三顾茅庐,院正与父亲相谈半日,气氛却始终凝滞。
那时她年纪尚小,却也能从院正捻着胡须的沉郁神色里,看出他对彼时太子的不认可。
他口中反复提及的“民心”二字,像一颗石子落进她年幼的心湖,漾起的涟漪时隔多年仍未沉寂。
何为民心?是太子失了民心,还是太子心中本就没装着百姓?
这些诘问的原话她早已记不清,只记得父亲并未因院正拒不出山而恼怒,反倒笑着牵起她的手,往书院的书舍走去。
他对院正坦言:“既如此,便不强求先生出山。只求能让小女在书院旁听几堂课,也算不虚此行了。”
父亲后来战死沙场,世人皆知他是骁勇善战的武将,可在苏蕴梨的记忆里,父亲那颗被甲胄包裹的心,却比最温厚的文人还柔软挚诚。
父亲懂院正的“民心”之论,也懂文人的风骨不可摧折,所以不强求。
苏蕴梨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举目望着山间的白墙乌瓦,轻声问:“那现在呢?”
随着马车的驶进,明显可看见那书院年久失修。
“咱们陛下登基后没多久,这里就荒废了。”车夫坦言道,“其他的小的也不太清楚,听传言说是沈院正重病,把其座下夫子都遣散了。”
苏蕴梨颔首,走下马车,古朴的檀木牌匾上“白鹿书院”四个字朱漆斑驳,笔锋依然清晰有力。
沧海桑田,世事难料。
当年往来皆鸿儒的白鹿书院,如今竟荒废至此。
被沈院正不看好的太子殿下,已登基成了九五之尊。
而她,当年不谙世事的天真女童,变成众人口中风流浪荡的兰阳郡主。
山风拂过,很静,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