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荡山毕竟是前线——血煞宗虽折了萧远图,余党仍在,谁也不知道何时卷土重来。
十一名筑基力量,至少能撑住三个哨卡的轮换。
她翻到竹简中段,指尖点在一幅手绘的地形图上。那手指纤细白皙,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这一带是与血煞宗旧有势力范围的交界。萧远图伏诛后,残党已基本肃清,但仍有零星散修趁乱在山中出没,偶尔骚扰矿坑和商道。属下以为,南麓商道关口的巡逻力度需得加强——那里地势开阔,夜间视野不佳,现有的巡逻路线恐有疏漏。"
我看得仔细,听她讲得更仔细。
她说话时声音柔和而清晰,条理分明,重点处会微微放缓语速,像是习惯了替人归纳总结。
每当我皱眉思索,她便停下来等着,从不催促。
"南麓夜间巡逻,增设一条线路。入夜后两个时辰一班,两人一组,一明一暗。"我合上竹简,"纪知事在分堂三个月,对底下弟子比我熟悉。依你看,谁来带队合适?"
纪婉莹微微侧头思索了一息,几缕湿发贴着颈侧轻轻晃了晃。
"张横张师弟最为合适。他是本地人,自小在南麓山下长大,对那一带地形了如指掌。只是——"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张师弟性子有些急躁,独自带队恐怕不够稳妥。若能再配一位行事谨慎的弟子搭班,便万无一失。"
"可有人选?"
"刘川,刘师弟。"她没多想便答了上来,"炼气八层,来分堂半年,平日少言寡语,做事实在。张师弟冲动时,刘师弟在旁边能拉住他。两人互补,正好。"
我点了点头:"就这么定。另外,三号矿坑的驻防名单上只有两名筑基期,万一血煞宗残党打矿坑的主意,未必够用。从总驻防里再抽调一人过去,三天一轮换——具体调谁,你看着安排。"
"属下明白。"她从袖间取出一支炭笔,在竹简边缘注了几行小字。写字时微微低着头,长睫半垂,侧脸在灯下显得分外柔和。
"还有一事。"我望向案上那叠散修登记簿册,"近几个月新登记的散修,把名册整理一份给我。此地鱼龙混杂,登记门槛不必高,但底细得摸清。"
"属下遵命。"纪婉莹合上竹简,抬起头来,秋水般的眸子望了我一瞬,欲言又止。
"……主事这几日可曾看过林执事的旧物?"
我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好生整理。"
"库房里收着林执事从前的一些私人物件。"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属下不曾动过,都在一只樟木箱里。钥匙——"她从腰间那串铜钥匙中解下一把,放在桌角,"这把便是。主事若要看,随时去就好。"
她没有多说,起身抱拳,撑着那柄绘兰草的油纸伞退出了正堂。
门虚掩上。雨声从门缝里渗进来,细细密密。
我拿起那把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
库房在后院西侧,一间不起眼的铁木小屋。
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与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墙角码着几排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历年簿册。
另一侧靠墙放着一只旧樟木箱,箱盖上积了一层薄灰。
我蹲下身,用纪婉莹给的钥匙打开了箱子。
箱中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旧衣裳——一件靛蓝色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衣襟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林”字,针脚歪歪扭扭;一双纳了一半的布鞋底,针还插在上面。
还有几张泛黄的地图,朱砂标着云荡山各处矿脉位置,字迹工整用力。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扁长方匣。
匣面上搁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逸儿亲启”四字,下角注了一行小字:“待吾儿成年之日,为父亲手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