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化极靠在岩壁上吃力地抬起头:“凌渊子前辈。老夫翻遍了血煞宗旧档才拼出你的下落。叛逃大长老,元婴期,盗走天晶灵棺,失踪两百年。旧档记载你盗宝那日失魂落魄,像是疯了一样冲出宗门。原来你叛宗不是为权不是为宝。为的是她。”
凌渊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棺中的妻子,用那只漆黑的骨爪轻轻拢了拢她额前散落的银白碎发。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一片落在指间的雪花。
“她叫夜青霜。东域的人叫她冥霜仙子,是年纪轻轻便已金丹期的天之骄女。她不喜欢这名号,说太冷了。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成婚那天拜过天地入了洞房,还没来得及好好过日子,她修炼的九转天霜诀,走火入魔寒气反噬,这一冻便是两百年。”
他的骨爪顺着她的发丝往下,停在棺壁上,没有再动。
“二十九岁那年她修到九转天霜诀第九重。渡劫那夜整座洞府都被冰封了,烛火冻成了冰柱。我推开门进去,她盘膝坐在蒲团上,七窍往外冒着寒气。我叫她的名字,她睁开眼对我笑了一下。就是那一下笑,她笑的时候眼角还弯着,可眉心已经凝出了一枚冰晶。”
“天霜诀的反噬就是从丹田开始冻,冻经脉,冻骨髓,冻血肉,然后往外一层一层冻。她用神魂传音跟我说“霜儿不疼”。她为了让我安心那怕神魂都被冻碎也不肯说疼,可她的手指在抖。”
“我翻遍了血煞宗禁书阁,翻遍了东域所有古籍。天霜诀反噬的解法只有四个字:纯阳之引。我找了整整三年,找遍了东域每一个角落,找到的所谓纯阳灵物全是假的。”
“所以我叛了宗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
“天晶灵棺,血煞宗的三大至宝之一。作用便是冻结时间。肉身躺在里面,便停留在入棺那一刻。她入棺之前手腕上的冰晶已经蔓延到了前臂,入棺之后便停住了。停了两百年。”
他停了一息,骨爪在棺壁上轻轻摩挲着。
“但天晶灵棺到底不是真正的逆天之物。时间久了,冻结之力会从边缘一丝一丝地松脱。所以我不能走。我抱着灵棺来到这座矿洞深处,布下三才封魔阵,我自己把自己封在这里。封印隔绝外界灵气流转,能让时间的流速降到最低。然后我将自己的元婴化作镇压阵眼,跪在灵棺之前,用残魂日复一日地往灵棺里灌注灵力,补上每一次松动透进来的那一点时间。这两百年我跪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你们看到的这两团紫焰,是元婴烧到最后一点残渣。”
他转过身来,那两团紫焰在眼眶里骤然一缩,死死盯着我。
停了很久,然后朝我走了一步,骨爪抬起悬在我面前一寸没有触碰。
紫焰在他眼眶里剧烈跳动。
“你体内的阳气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血肉里、经脉里、丹田里,全是纯阳。而且是双重的。如果这世上真有纯阳之引,只能长成你这样子。”
他收回骨爪退后一步。
那两团紫焰跳动着,跳了两百年,从暴怒跳到绝望,从绝望跳到麻木。
而此刻分明亮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压抑了两百年终于压不住了的微光。
“老夫已是强弩之末。封印破了,这两团残焰撑不了多久便会散。这之前,老夫必须救她。”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看身后众人,又看了看我。
“此处人多,不便细说。林公子,你跟老夫来。”
他弯下腰,将妻子连人带那层裹在她身上的冰蓝色冷雾一起轻轻抱了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早已没有了血肉的锁骨上,银白长发瀑布般垂落下来,发尾扫过他的肋骨。
他抱着她转身朝穹顶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夫人,柳宗主。老夫借令郎一两个时辰。请二位替老夫守在此处,不要让任何人跟过来。”
母亲从地上站了起来。
月白法袍沾满石粉,握剑的手仍在发颤。
她看着凌渊子抱着妻子走向穹顶深处那条隐蔽的岔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
“……守在这里。谁也别跟过去。”
岔道尽头是一间被凿出来的简陋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