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怜妆看着纪婉莹,琥珀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赞许。“你在幻灵宗做知事这几年,手段确实学了不少。我同意。”
楚红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还在发抖,但她没有再犹豫。“那我也同意。只是——”她顿了顿,“林主事事后若是生气了呢?”
“他不会生气。”纪婉莹的声音里有一种确信不疑的笃定,“他最多沉默一会儿,然后想办法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就是这种人。更何况大嫂,你在他眼里不一样。你是大哥临终托付给他的人。他答应的事,从不反悔。就算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不会迁怒于你。”
楚红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双红肿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有害羞,有迟疑,有一种为人妻为人母的贞洁即将交出去的惶恐,还有一层更深沉的、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坚定。
她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但纪婉莹的话给她搭了一座桥。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在风平浪静中流过。
张敬才签了新合同之后没有再闹事,青狼帮的刀疤脸收了修渡口费之后客客气气地把纪家的货全放了,通远商行的告示贴遍了江北坊市。
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正轨,只是三个女人之间多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每次在廊下相遇时,彼此的目光都会比从前多停留一瞬。
第三天午后,我从账房出来,经过后院时看见灵汐蹲在那棵新栽的小梧桐苗旁边。
她两只小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身边散落着几片被她揪下来的梧桐叶子。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灵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她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揪叶子。
“我没有哭。我在等树长大。树长大了,爹爹就回来了。可是它长得太慢了。我都浇了好多天水了,它还是只有这么小。娘说树要长好多年才能长大。好多年是多久?”
我看了看那棵比她手指还细的梧桐苗,沉默了两息。
“你爹爹去的地方我们每个人都会去,只是他走得早了一些。但他把你托付给了你娘,也托付给了我。所以我来了——帮他照顾你。”
“你是我爹爹派来的人?”
“是。你爹爹从来没有忘记你们。”
她从地上捡起一片揪下来的梧桐叶子,小心翼翼地埋进梧桐苗根部的泥土里。
“娘说落下来的叶子埋在土里,树就能长得更快。”然后她抬起头,伸出小拇指,“那你跟我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伸出手指和她勾在一起。
她的手指很细很小,但她勾得很紧。
拉完钩她终于笑了一下,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林逸哥哥,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娘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是爹爹以前最爱吃的。她现在每天都只做素菜,因为爹爹不在了。等过几天她高兴了,让她给你做。”
然后她转身朝佛堂跑去了,两条小辫子在阳光下甩来甩去。
佛堂里,楚红袖跪在蒲团上。
面前的经案上摊着一卷抄到一半的心经,墨已经半干了。
她没有在抄经——从灵汐蹲在梧桐树下哭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窗边,隔着一层窗纸将院子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