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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2页)

“既然是故事,总要留点悬念,这样才有吸引力,是不是?至于故事精彩不精彩,等你听完了我后面的讲述之后再下定论。”至于双排扣,我只能点到为止,所以,我选择了“悬念”这个专门术语,掩盖了证据的不足,然后继续说:“段民贵和林雪结了婚,一切木已成舟,你也心灰意冷了,为了保持这种平和状态,也为了让林雪不再为你担心,你也匆匆与本校老师赵蕾结了婚。如果生活照此发展下去,应该会有不错的结果,至少你们都会像普通家庭那样,生儿育女,相互迁就着白头到老,问题是,你们各自的婚姻并不牢靠,家庭生活中潜伏着各种可能性,生活一旦遇到波折,可能性就会随时发生。后来,你与赵蕾离婚了,林雪也因段民贵嫖娼事件曝光与他发生重重矛盾,段民贵由此染上了毒品,又迷恋上了赌博,他的一两千万家产很快就被折腾光了,不得不带着老婆孩子从别墅搬到了平民区,从受人尊重的富商变成了一个底层的小混混。毒品不仅吞噬了他的躯体,更扭曲了他的人性,他甚至不惜出卖老婆的身体,来获得毒贩子的一点小小的施舍,不惜向人贩子卖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维持他吸毒。当你得知心爱的女人为了保全自己,受到如此非人的折磨,心里不是个滋味,你仿佛又体会到了二十年前的那种感觉。当然,这个时候的你与当年不同了,那时年少气盛,凭着一时兴起,就让甄初生葬身火海之中。现在的你,很理智,你强压着怒火,不动声色地做着各种准备工作,你先后两次到春蕾幼儿园去看望林雪的女儿珊珊,你在教珊珊如何操作电子积木的时候,悄悄地用橡皮泥拓下了她身上的钥匙模型,然后到城北郊区占家村一家配钥匙修钟表的小店,让那个摊主给你配了钥匙。你当时称作是感冒了,故而戴着口罩和太阳帽,其实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对方认出你来。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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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中午,你意外地在体育中心广场的马路旁碰到了林雪,事实上,那次见面一点儿也不意外,因为你早就在林雪必经之路的一家冷饮店等候着,当你看到林雪带着孩子出现后,假装偶遇,赶过去与她们打了个招呼,你的真实目的就是落实林雪是否陪珊珊一起去川县。当你证实了之后,晚上,你故意找到你的老同学王北川,两人到‘陇上人家’餐馆里一起吃了晚饭。八点左右分手后,你故意从学校大门进入,让监控录像做证你回到学校公寓,到夜里三点钟,或者更早一点,你从公寓的另一道门里出去,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摄像头,绕到小巷中,绕了小半座城,来到了旧小区莲花一村,进入了二单元,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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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门前。你用早已配好的钥匙悄悄打开了门,然后来到卧室,借着路边投进来的灯光,你看到了床上熟睡的段民贵,轻轻掀过空调被,捂在了段民贵的头上,用手狠狠地捂住段民贵的口鼻,起初段民贵还在挣扎着,过了一会儿,他无力挣扎了,你才松开手,把被子恢复到了原样。你当然不喜欢让警察一看就知道是他杀,这样会引起一系列的麻烦,也会给林雪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你又制造了一个假象,故意灌了半壶水,把壶搭在液化气灶上,然后打开了液化气,造成一个煤气中毒的假象,你这才不慌不忙地从原路返回去了。你以为这一切做得很完美,其实有两点被你疏忽了:一是,段民贵的眼睛出现了瘀血,口鼻处出现了明显的被挤压的痕迹。二是,液化气灶上的半壶水不是开水,而是冷水,冷水怎么会溢出来浇灭煤气灶中的火?所以,表面上看段民贵是使用煤气不当中毒身亡,实则是你把他杀害的。故事讲到这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警官不觉得你的推理实在有些荒唐可笑吗?没有证据的推理,只不过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已,用来吓唬一下人倒是可以的,用来办案就不靠谱了。任何人的行为都有他的目的性,你说我杀了甄初生,杀了段民贵,不光没有证据,就杀人动机来论,也说不过去。你想破案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不能因为想破案就捏造事实,诬人清白,说林雪被小学老师猥亵奸淫。谁能证明甄初生猥亵奸淫过林雪?谁又证明我发现了甄初生猥亵过林雪?因为你推理的错了,所以,你接下来的推理完全成了子虚乌有,说什么因为我喜欢林雪,发现甄初生猥亵林雪后,为了报仇雪恨,杀死了甄初生。退一步讲,即便我喜欢林雪,即便甄初生真的猥亵奸淫了林雪,那又怎样?大人们都管不了的事,我一个小孩哪有能力哪有胆量去杀害自己的老师?况且,当时我们班的好多男生喜欢林雪,是不是他们都有杀害甄初生的嫌疑?这样的推理,你不觉得太荒唐了吗?这是第一点,说的甄初生的死。第二,再说段民贵的死。你同样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给我假定的杀人目的性太幼稚了,又是为了林雪,为了替她报仇雪恨,蓄意杀了段民贵。这样的推理,离事实很远,离逻辑也很远。你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调查,应该知道,当年林雪嫌贫爱富跟了段民贵,我也结了婚,她的生活已经与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了,所以,六七年来,我没有与她通过一次电话,发过一次微信,路头路尾见面也不过两三次,我根本就不知道她过得好与不好,即使她过得不好也是她自找的,是她嫌贫爱富的结果,是她活该,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背叛过我的女人去杀她的丈夫?杀人总得有个目的吧,潘金莲杀害武大郎是想嫁给西门庆,武松杀死潘金莲,是因为潘金莲害死了他的哥哥武大郎。你说我杀死了段民贵,目的又是为了什么?要说报仇雪恨,我好像没有什么仇恨。要说是为了与段民贵的妻子林雪再续前缘,然后替段民贵抚养他们的女儿?这可能吗?我有病呀,是不是你以为我的脑袋进水了,才会这么做?”

我不得不承认,夏风的思维很缜密,辩解和反驳能力也很强,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他越辩解,越心虚。我还是不紧不慢地说:

“你的脑袋没有进水,思维还是很敏捷,但是,却生了肿瘤,已经到了晚期。你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在你即将离开人世之时,你还是放不下心上人,要为她扫清生活道路上的障碍,不得不处心积虑地选择了这次冒险。你不可能不知道林雪为了双排扣,为了保全你,牺牲了什么。你也不可能不知道,段民贵对林雪做了什么,你为了保护她,选择了用你的几个月的时间,换取她后半辈子的安宁。”

夏风怪异地笑了一下说:“谢谢李警官的谬赞,你把我说得那么高尚,几乎成了年度感动人物了,可以上央视了,这让我很惭愧。说实在的,我没有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高尚。你真不愧是一个好警察,找不到证据,就拿我的病历来当证据,也真是难为你了。如果所有的警察都像你这样,破不了案,还想立功,怎么办呢,来到医院,查查病历,看谁得了癌症,找个替死鬼,案子不就破了?”

“当然,在必要的时候,病历也可以当证据。当然,我也不是你所说的那样,随便找个癌症病人就来当替死鬼。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会找到让你无可辩白的证据。”我也轻轻一笑说。

“李警官向我说了这么多,我能不能向李警察提两个问题?”

“没有问题,你说吧!”

“你刚才说是我杀了段民贵,而我觉得,真正杀死段民贵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社会舆论、网络媒体,还有不健全的法制。的确,我对段民贵很厌恶,尤其是对他娶了林雪之后还沉醉在风月场所的行为很反感,一次在王北川的桑拿中心看到他,我还教训过他几句。后来段民贵在扫黄打非活动中被公安局逮了个正着,这也怨不得别人,是他咎由自取。但是,问题也恰恰出现在了这里,说到底,他不过就是嫖娼,是违犯了治安管理条例,并没有触犯刑法,不是犯罪。抓了之后,按管理条例做适当的罚款处理也就罢了,根本用不着把他丑陋不堪的镜头放到电视新闻里播放。把那样不堪入目的照片挂在网上任人唾骂羞辱,你们作为警方,不就是搞了一次扫黄活动,又不是打沉了钓鱼岛上的日本军舰,有什么好炫耀的?你们这样炫耀的目的,就是想彰显你们的扫黄成果,要杀一儆百。但是,你们想过没有,这样不经本人允许,把他的图像挂出去进行羞辱,本身就是违法行为,侵犯人权,执法者可以理所当然地违法,小老百姓违法一次就要让他生不如死,这实在不太公平。社会把一个可以教育好的人,推到了一边,让他自甘堕落,最终毁了他的一生,难道就没有责任?而这个公道,又有谁能讨回来?说实在的,段民贵在我们的那级同学中,最有经商的才能,如果社会给予他正确的引导,他很可能就是一个对社会对人民有益的人,也不至于破罐子破摔,从此自甘沉沦,走上赌博、吸毒贩毒的犯罪道路上去。同样的道理,我的另一个同学王北川,他是桑拿中心的老板,公安机关以组织嫖娼卖淫活动逮捕了他,后来法院判了他三年有期徒刑,经过劳动改造法治教育,最终把一个犯罪之人改造成了好人,出狱之后,他一改过去的陋习,开办了一家中介公司,为社会扩大了就业门路,成了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同一案子牵扯到了我的两位老同学,王北川触犯了法律,段民贵违犯了治安管理条例,王北川被法院判的是有期徒刑,段民贵却被社会舆论判了无期徒刑,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法律能讨回这个公道吗?”

听着夏风的质疑,我的心一阵阵地往下沉。说实在的,对于段民贵的人性沉落,我真的还没有夏风想得这么宽广、这么深刻,这的确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问题,也是值得我们法制部门和媒体注意的问题。我点了点头说:“这的确是一个社会问题,值得我们深思与关注,但是,这毕竟是意识形态领域的问题,与段民贵被杀害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我知道,这个问题你回答不了,既然是社会问题,就留给制造问题的人慢慢思考去吧。接下来,我再说一个问题。”

“好,你说。”

“再说甄初生,至于是谁杀死的,最终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我现在说的是,校园犯罪问题,如果甄初生真的是你所推论的那样,利用老师的职务,猥亵诱奸糟蹋女生,那他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利用特殊的岗位,玷污了受害者幼小的心灵,毁灭了她们对这个世界美好的向往,让她们的心从此变得阴冷潮湿,让她们的家人从此忧心忡忡,从而影响了与之相接触的每一个人。像这样的畜生老师活在世上就是一个祸害,一个污染源,他传播的不是美好和善良,而是丑陋与罪恶,他给社会给人类带来的是负面的消极的影响。被他的罪恶所波及的人,心灵必然会蒙上一层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进而产生恶念,一旦遇到合适的时机,这种恶念就会变成恶行,走向犯罪。所以,我觉得,不论是谁,杀死了甄初生,都应该值得庆幸,这是为民除害,也为公安、司法部门做了一件好事,至少缩小了它的负面影响。也许你们警察会认为,应该交给司法部门惩办,让他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你们是否考虑过受伤害儿童和当家长的感受?如果丑事曝光了,让她们怎么面对社会、面对人生?她们的家人又该如何面对亲友和社会舆论?是的,我不否认法律的公正性和透明性,也正是这种公正和透明,是刺向受害人的一把利器,让她们本来就像噩梦一样的耻辱曝光于天下,其结果,就是在惩治罪犯的同时,伤害了一大片受害人,法律不但没有保护她们,还把她们推到了极度残忍的被冷嘲热讽的漩涡之中。在这个意义上说,我还是奉劝李警官不要再纠缠二十年前的这个案子了,即便你找到了犯罪嫌疑人,其结果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给曾经的受害者带来二度伤害,甚至还会让她们幸福美满的家庭产生动荡或者破裂,这难道就是你想得到的结果?”

夏风的话就像重锤敲在我的心上,说实在的,在多年前的那个冬日下午,我从报纸上看过那篇姓李的老师猥亵奸淫了二十六名幼女的报道后,我想过同样的问题,但是,说到底,这是法制教育问题,不是法制问题。我看着夏风说:

“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权利剥夺他人的生命,即使他有再充足的理由,即使被剥夺生命的那个人罪大恶极,他都不可以。犯罪的形式有多种多样,而惩治罪犯的唯一标准必须是依法办案。所以,我不会放弃甄初生的案子,也不会放弃段民贵的案子。”

夏风轻叹了一声,疲倦地靠在了沙发后背上,然后语气缓慢地说:

“我很佩服你的这种执着,可惜,你把这种执着用错了地方。当甄初生、段民贵这些社会垃圾危害社会的时候,当他们的行为对别人的生命构成危险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不勇敢地站出来维护正义,以执法者的身份及时遏制他们的犯罪行为,为那些急需法律保护的弱小群体给予安全保障?如是,你才是一位值得我们大家爱戴和尊敬的好警察,可惜,在那些无助的生命需要保护的时候,你却缺席了,你们缺席了,让他们煎熬于那些社会垃圾的祸害,生不如死。现在,一切平息了,你又以维护法律尊严的身份出现,来为那两个垃圾寻找死因,为那两个祸害维护正义。警察先生,不知道你所谓的正义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法律究竟是在保护谁的权益?现在,此刻,还有像甄初生、段民贵那样的社会渣滓在危害着善良弱小的生命,还有许许多多无助的生命等着你们去拯救,你不去为那些人伸张正义,却纠缠着那两个祸害的死因不放,难道像甄初生、段民贵这样的恶人不该死吗?你让我说什么好呢?我只能说,请你办案去吧,我实在累了,需要休息。”

夏风的话实在太犀利了,每一句都触到我的痛处,让我尴尬无比。我理解他的偏执和极端,但不能认同他的观点,为了说服他,便呵呵一笑,虚晃一枪道:“你就不怕我把你铐走?”

“你不会的,因为你没有足够的证据铐走我。”

我说:“说得对,证据很关键,我没有证据,当然铐不走你,这就是我们执法者所秉持的原则。同样的道理,你说甄初生和段民贵在行恶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制止,因为没有人举报,我们没有掌握到他们犯罪的证据,自然无法及时地加以制止。法律不是万能的,它不可能把社会阴暗角落的方方面面都能照顾到,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知情不报,又要埋怨法律的不公,这本身就不公,也不客观,你说是吗?法律是靠我们大家来维护的,在法律的边界出现一些疏漏也在所难免,它需要我们共同去完善。但是,有一条,是铁定的,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在对待你的问题上也是如此,我必须找到足够的证据,让你心服口服地跟我走。我不知道我这样说,你能认同吗?”说着,我站起了身。

“慢走!不送!”很显然,夏风已经无力反驳了。他没有起身,仍然疲惫地坐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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