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悬着。
让底下的人,能看见光。
这样的人,知进知退,可不是善茬。
中秋日,天光终于迎来一道爽朗,溽热尽销。
蒋炎武在棉纺厂门口,脚步猝然一滞。
严箐箐立在三步开外,一件灰衬衫,袖口齐整地挽到小臂。
她抬眼看他,轻轻一颔首,周周正正,分寸不失,像两个陌路同僚,点头就算礼数。
可蒋炎武的目光,刚触到她脸上,就弹开了,弹到墙上,弹到地面,弹到任何没有严箐箐的地方。
黑眼圈在他眼底成了俩青团,更甚,像墨汁在那晕了一笔,又晕一笔,雪上加霜。
一夜未眠啊。
蒋炎武从严箐箐说出那句话后,眼皮便没再合上,那话才是大铁钉,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躺下去,硌着,闭上眼,它扎着。
肩上的齿痕隐隐作痛,可他分不清,痛的是那东西咬的,还是她捂过的地方,烧的。
凌晨三点他坐起来抽烟,抽到天亮,烟缸里塞满烟屁|股,每一个都印着他咬啮过的牙印。
他试图溯回她说话时的神情,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隔着层浊水,隔着层朱砂,终归于无。
这算什么,过命的交情吗。
蒋炎武就这么枯坐至天明,目不交睫,瞪着天花板,瞪着东边亮,瞪着镜里的自己,那张脸一夕老了五岁,眼眶凹陷,颧骨突兀,胡茬青郁郁地爬满腮颔,扣上安全帽,就是工地上爬起来的泥瓦匠。
可她站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棉纺厂的档案室。
厂子早就黄了,厂房赁出做了库房,办公楼还剩两间屋,守门的老头兼管着这堆故纸,他将钥匙递出去时,一双浊目在两人脸上逡巡,想问又不敢问。
“三十年以上老职工的档案都在这了。
”老头着靠墙的那排铁皮柜,“七几年到九几年的,你们自己翻,莫弄乱了,弄乱了,就再也寻不见了。
”
严箐箐拉开头一屉,尘埃霰扑而来。
她没躲,指尖从档案袋的脊背上划过,一排排,她数着数。
尘粉栖在她睫端,她也不眨,只盯着袋上拿圆珠笔写下的名字、工号、车间、入职时间。
笔渍依稀可辨,又模糊难认。
蒋炎武站在另一排柜前翻档案。
银戒指。
八十年代中叶,棉纺厂如日中天的那几年,厂里给工龄满三十的人发过银质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