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借着这一攥之力勉强站着,膝盖却止不住地向下软倒,整个人都悬在凌清辞那一截小小的袖子上,像一片挂在枝头、即将被狂风吹落的、脆弱不堪的花瓣。
她想问——为什么?
她想大声质问,那个人不是俊文哥哥。
她想拼命地让自己不信。
可她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张着嘴,胸口因为窒息而剧烈地起伏,却没有一口新鲜的空气能进到她的肺里去。
那张平日里带着几点淡淡雀斑的俏丽脸庞,此刻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白得就如同她脚下那些被碾碎的栀子花瓣。
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脸上的麻子因为这极致的苍白反而显得格外突兀,一颗一颗地浮在皮肤上,像是被人用针尖刻上去的印记。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方向,眼白上的血丝还在蔓延,仿佛要把她整双清澈的眼眸都彻底染红。
瞳孔里空洞地映着那根冰冷的柱子,映着那个了无生息、垂着头的身影,映着那滩还在石柱下不断扩大的、刺目的暗红。
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她的身体已经信了,所以才会抖成这样,所以才会站都站不住,所以才会连自己最重要的花都毫不在意地踩烂了——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地相信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凌清辞缓缓扭过头,那双清冷的青眸如两泓深潭,平静无波地落在攥着自己素白袖子的那只手上。
她的目光细致而敏锐,清楚地看到那只手上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青筋如细小的虬龙般隐隐浮现,虬结在纤细的手背上。
那力道大得反常,根本不像是一个凡人女子能使出来的,更像是一种被逼到极致的绝望,在无意识地抓取着唯一的浮木,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挣扎,而非单纯的肉体力量——那是绝望在攥着,不是手。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紧攥的手,缓缓往上看去,最终对上了裴妍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却空洞得可怕,瞳孔已经彻底散开了,如同两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周遭的光影与景象。
没有泪水,没有生机,甚至连最基本的痛苦都没有——仿佛痛到极致的人,眼睛里反而什么都已不剩,只剩下无尽的虚无。
凌清辞见过这种目光。
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在被魔物屠戮殆尽的城池废墟里,那些虽然还活着,却已经不剩半条魂魄的人,他们的眼睛里,就是这般死寂的光景。
一股不属于凌清辞惯常情绪的恻隐之心,悄然无声地在她心底深处升腾而起。
那不是寻常的怜悯,也不是浅薄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旧的东西,像一根早已尘封许久、被遗忘在岁月深处的琴弦,此刻却被谁无意间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微弱的颤鸣。
凌清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它太过陌生,也太过柔软。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裴妍死死攥着她的袖子。
她轻柔地——那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诧异,仿佛并非出自她的本意——将裴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袖子上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那五指攥得太紧太久了,掰开的时候,裴妍那早已因僵硬而失去知觉的指甲,在凌清辞袖口的上等绸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细微的印痕。
然后,凌清辞的右手指尖燃起一簇青色的灵芒,那光芒幽冷而纯粹,她轻轻地一点,落在了裴妍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