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已经炖化了,融进汤里变成浓稠的橙红,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星。
清蒸鲈鱼躺在椭圆形白瓷盘里,葱丝姜片铺满鱼身,淋了滚油,鱼眼睛爆成两颗乳白色的圆球。
蒜蓉生菜碧绿油亮,蒜末炸得金黄酥脆。
凉拌木耳堆成小山,辣椒丝和香菜末点缀其间。
桌上还开了三瓶啤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来,坐坐坐。”林姨用围裙擦了擦手,招呼许强入座,“你坐小辰对面,我坐这边。筷子在这儿——给你拿的新的,一次性的我怕不卫生。”
许强坐下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扫了一眼满桌的菜,喉结动了一下:“阿姨您太客气了,做这么多菜。”
“客气什么,又不是外人。”林姨拿起啤酒瓶,给三个杯子都倒上,“男孩子受了伤,喝点暖暖身子。听小辰说你马上就转走了?那今天你们俩好好聚一聚,等分开了再想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在不同的城市,隔着那么远。”她把倒满的杯子推给许强,端起自己那杯,杯沿对着两人晃了晃,笑着说:“我平常不喝酒的,今天陪你们少喝一点,省得你们放不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阳光从餐厅窗户斜照进来,刚好打在她侧脸上。
三十四岁的皮肤在自然光下仍然紧致透亮,眼角有一点细纹,笑起来更深,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给这张脸添了几分让人想亲近的柔和。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唇,被她用拇指随意抹去。
“来,吃菜吃菜,先吃鱼。鲈鱼凉了腥。小辰,你给许强夹一块。”林姨把筷子塞到林辰手里,又转头对许强说,“你多吃点肉,番茄牛腩我炖了一上午,烂得很。你脸上这伤,得补补,不然好得慢。”说着自己先夹了一大块牛腩放进许强碗里,筷子又在盘子里翻找,“这块带筋的,筋头炖烂了最好吃,你试试。”
“谢谢阿姨。”许强端起碗接住,动作乖顺得不像他自己。
吃饭的前十分钟是正常的。
林姨掌控着饭桌的节奏,问一句答一句,给两人夹一筷子自己吃一口,节奏流畅得像是排练过。
她问许强转学去花城远不远,坐火车要多久,他爸在那边做什么工作。
许强一一回答,声音不高不低,措辞得体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
“学校那边的事——”林姨说到一半停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许强,“你心里别太难受。有些事不是你的错,别人硬要说成你的错,你也没办法。但别往心里去,听到没?你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转学就转学,换个环境说不定更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不是场面话。
许强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碗里的牛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林姨大概觉得气氛有点沉,忽然笑了笑,换了个轻快的调子:“那到了花城,有没有想好怎么过?新学校,新同学——有没有想过物色一个女朋友呀?”
许强差点被啤酒呛到。
“阿姨——”
“害羞什么,都高中生了。”林姨笑得肩膀直抖,又给许强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找个温柔点的,别找太漂亮的,太漂亮的操心。不过你也不用太急,先把伤养好,把学习搞上去,女朋友的事上了大学再说——嗐,我说这些你妈肯定也念叨过,对吧?”
“我妈…”许强顿了顿,眼皮垂下去,嘴角那个苦笑的弧度又浮上来,“她这段时间挺忙的,也没空跟我说这些。家里就我一个人待着,有时候连饭都懒得做。”
林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随即“啪”地放下来,用筷尾点了点桌面:“你看你看,我就说嘛。一个人在家难受吧?所以你今天就别客气,使劲吃。以后想吃了,跟小辰说一声,再来就是了——姨妈给你做。”
“以后”这个词轻飘飘地落在餐桌上。以后许强在花城,隔着几百公里,其实不会再来了。林姨未必不知道,但她还是说了。
许强抬起头,看了林姨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和林辰在玄关捕捉到的那个“评估猎物”的目光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