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那时,白鹿书院缺个洒扫的杂役。
昔年为他教授学业的夫子看不下去,怜他天资颖悟却少年失怙,不忍见慧根埋没,便托了人情,将他荐入彼时声名鼎盛的白鹿书院,帮厨洒扫的同时,还能聆听圣贤书。
如此,他才算有了个安身之所。
书院在山腰上,旨在令学子们远避尘嚣心无旁骛潜心向学,所以上下山皆不便利。
仆役们食宿就都在书院里,他平日里洒扫庭除,稍得闲暇便立在窗旁听学,日子过得清苦又平静。
诸生讲史论经,高谈阔论兴至之时不分昼夜,那些年的月光,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竹篾窗棂上,像株拼了命往里钻的野草。
失去双亲、身负家仇的痛苦,好像都被如瀚海般的书卷暂时抚平了。
他没想过未来,也不敢想过去,日子过得麻木且充实,不知今是何世。
直到遇见了苏蕴梨。
那场学堂里的辩论究竟争些什么,他已然忘了。
只记得那日阳光斜斜切过被山风浮动的竹帘,碎金般洒在他荒芜又平静的生命里。
他照例将自己的思绪见解都记在随身带着的册子上,那册子是用废纸扎的,裁得巴掌大小,边角在衣袖口袋里磨得毛糙,是他羞于示于人前的东西。
正提笔疾书,耳畔忽然飘来一声清软悦耳的轻叹。
“妙啊。”她说。
温热的气息裹着说不出是什么的幽香,轻拂过他的颈侧,他手一顿,笔尖钝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漆黑的墨渍。
“我倒觉得,你这个见解更独到。”她眉眼含笑。
册子不大,为了节省纸张多记文字,他写在上面的字很小,又因纸张薄脆而不敢用力落笔,墨迹淡得很。
她为了看清楚,不自觉凑近了身子,鬓边的金步摇上点翠的珠子轻轻擦过他的耳廓,激得他只想躲。
二人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而他的呼吸乱了分寸。
一股热意从耳根处窜起,他当即打了个激灵,僵硬地扭过身来,便看见那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这张娇靥,后来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无数次出现在他见不得人的梦里。
她却没察觉他的窘迫局促,还被他写在废纸上的观点所吸引,秀眉微蹙,神情认真而坦荡,赞许道:“你比堂上学子们说的要周全得多呢。”
他怔怔看着她,攥着册子一角的手指渐渐收紧,掌心悄无声息沁出薄汗来。
“你写得真好。”她伸手将他破旧的册子夺过捧在心间,不等他反应,她不由分说牵起他的衣袖,眼睛发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么好的观点怎么不进去说?走!”
她的衣袖绣着繁复的花鸟云纹,袖口嵌着的珍珠散发着细腻温润的柔光,这是他微末之身平日里不敢企及的矜贵。
他僵在原地,脚步似被钉在地上寸步难移。
隔着他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与她细腻手指相触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那热意一路烧到他心底。
见他不作声也不动,她好看的眼睛里泛起几分不解,晃了晃他的衣袖,“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方才堂上学子们争辩的是《穀梁传》的‘君无夫道’,他们一个个拘泥于君臣纲常的旧论,倒忘了‘民为邦本’才是治国根基。”
“你写‘苛政猛于虎,君无道,民可弃之’,才是真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也落到了实处,悟透了真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