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掀离地面,躯体向后飞去,撞上走廊尽头的墙壁,又被弹回。
走廊蒸汽管支架被冲击力道撕下,那是段长约五十厘米,重约三公斤的角铁,翻滚了两遭,继而以一精确角度,擦过蒋炎武左侧面颊。
角铁尖端自他颧骨外侧切入,掀开了皮下组织,一路扯到太阳穴上方。
血肉模糊的豁口里,白色颞肌纤维暴露在灼烫的空气中,火焰锋面紧跟其后,烧伤的边界从颧骨蔓延到发际线,焦黑的痂皮下渗出了组织液,又在高温中迅速蒸发,只留一层炭化。
后续的队员试图冲进去拖他,可走廊两端已被坍塌的砌块墙堵死,碎砖,保温棉和断裂的管道搅缠在一起,死死塞住走廊两头。
队员们在废墟外喊他名字,喊了不知多少声,无人应答。
仓库那边,新鲜空气涌入,仓内残留的甲|苯蒸气觅得了新的氧源,火焰自走廊冲进仓库,一面约三十平米的墙体被炸飞了半条街。
蒋炎武从废墟里刨出时,已没了意识。
脸上全是血和炭化的碎屑,左侧面颊到太阳穴的那片烧伤在急救灯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黑红交错,表面还挂着未干的血清,左眼闭着,眼睑边缘焦黑,右眼半睁,瞳孔涣散。
急救人员剪开防化服,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上去,心率一百三,血氧八十八,血压不足七十,加压面罩扣上去,手动通气,一下又一下,将胸廓抬起,再放下,肺里灌进了血,呼吸像哮喘。
救护车驶出厂区时,天边刚染晨曦。
车内监护仪不屈不挠地响着,心跳很执拗,不肯休止。
蒋炎武躺在担架上,左侧面颊被厚纱布压住,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将白色敷料染作了深褐。
蒋炎武不觉得疼,他被抛向空中的时刻,躯壳往下坠,意识却像被一只手从后脑勺轻轻托出,向上浮游,穿过走廊顶板,地面杂草,穿过那层混着化学气的夜雾。
他眨一下眼。
严箐箐便坐在他面前,蜷在轮椅上,百无聊赖,捧着切开的芒果,正埋头啃,芒果汁水沾在她嘴角,黄澄澄的,她也不擦,懒洋洋地嘬,阳光在她身后浓烈又滚烫。
蒋炎武兀的转身,看见了竹编的墙,木头的梁,门外是一蓬开得正艳的鸡蛋花。
美斯乐,他在廖露露的朋友圈里见过这院子,蒋炎武低头看自己,手在,脚在,但阳光透穿他身子,不留影子。
廖露露端着盘椰香小饼走来,离他最近时不足半步,视线从他位置平滑扫过,盘子搁在严箐箐膝盖上,严箐箐含着一嘴芒果混沌地谢了一声,目光从廖露露肩膀上穿过,落在了蒋炎武伫立的地方。
她看了两秒,继续啃芒果。
蒋炎武明白了,那道冲击波把他撞出来时,他忘了把身体也带上。
身体留在了走廊的水泥地上,留在了那堆坍塌的砖块和保温棉底下,被火焰燎,被角铁撕,他垂头看自己透明的双手,脑子平静得出奇,他确认了一个昭然的答案。
原来是这个意思。
死了,就是换一个地方,看着她们继续活。
第70章
70
蒋炎武化作一缕幽翳,存在在严箐箐生活的外围。
他看着她晨起汲水,看着她黄昏煨饭,看她将一把干辣椒扔进滚油。
她比以前更能吃辣了,西南边陲的辣味颇为阴狠,藏着发酵过的酸与腥,严箐箐偏爱一种名为呐姆的蘸酱,鱼露作底,掺了捣烂的青柠草与烤香的红米碎,黝黑一碟,蘸什么都像在吞咽地底的泥炭。
她最近热衷画画,用灰绿和赭石的蜡笔,画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有时是半截脊椎,尾端连着片碎掉的骨|盆,有时是一只断翅的蝉,翅脉上爬满黑色斑点,有时是团纠缠的线,线头散开,怎么也找不到起始的那一根。
她画得极慢,一笔下去,盯着半晌,画完就撕,一沓沓碎片拢手心里,从窗口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