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圈兜下来,眉心越拧越深。
对方反应太快,他从医院后门出来不过十来分钟,后视镜里便有了一辆深色轿车,如影随形。
他看一眼严箐箐,她倒是心态好,正阖目养神。
他把车拐进幸福里地下车库时,那辆车没有跟进。
这并非是甩掉,地址已然暴露了,跟不跟都是一样。
3号楼,七层,702。
密码锁,五位数的按键。
严箐箐讶异屋内的气质,像进了幽潭,清凉感太甚。
客厅不大,却被绿植塞得满满当登,肥硕的,纤弱的,毛绒的,油亮的,蜿蜒的,高擎的,垂坠的,叶子们层层叠叠,当家作主。
于是处处都是绿雾,空气搅着泥土腥香,又混着绿色水汽,这屋子是活的,有体温的,这出乎严箐箐的意料,蒋炎武的耐性真足,一瓢一铲、一朝一夕养出了一个生灵空间。
就在那片绿油中,在琴叶榕肥厚的叶片间,她目光率先被吸引,那是个木质相框。
男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舒阔,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是天生的和善相。
五官与蒋炎武有七八分肖似,可神情是天差地别的。
蒋炎武那张脸,永远绷着,收着,藏着。
而这男人,眉目间坦荡荡一派从容,是那种被命运厚待过的人才会有的不设防的安然。
穿一件白衬衫,站在树下,阳光兜头浇下来,明晃晃,暖烘烘。
这是蒋炎文。
这几年她见蒋炎文,如隔重雾,那是鬼的样态,周身灰翳翳,水渍渍,烂水草成了他头发,面容呈现成即将巨人观的肿胀肥腻。
她太久没有睹目蒋炎文生时的真容,她没有照片,光阴是砂纸啊,将他眉眼磨烂了,磨化了。
她忘记了干净晴朗,忘记了他像一树栀子,开时皎皎如雪,香得不管不顾。
可又是一转眼,栀子萎成了污黄,香气都浊重浊臭,他死在了最风华的时刻。
严箐箐眼眶发酸,鼻腔有热流奔涌,却死死压住了。
可那思念是压不住的,它从紧咬的齿关间渗出,从战栗的肩胛间渗出,如那屋内绿植见隙即入,遇光即长,疯了一样的拔节攀援,将她整个胸腔撑满,撑得她喘不上气。
“那是我哥。
”蒋炎武循着她目光望过去,“蒋炎文,文武文武,一文一武。
他是文,我是武,他是检察官,是我家的骄傲。
”
窗台上铜钱草为风所动,叶片摇曳,光斑也随之游移,滑过蒋炎武的颧峰和唇角纵横的纹路。
在那浮光里,他的脸忽而显得极老,老得像揉皱的纸,每道褶里都藏着东西。
他比蒋炎文老态许多,无论是面相,还是心理。
蒋炎武困在一个永远被比较,被否定的世界里,活在一个“你很好,但你哥哥更好”的话语体系中,无论怎么努力,都只是“也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