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曦在这一刻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与冷笑,居高临下地大声呵斥道:
“一向光明磊落是吧?好一个一向光明磊落!你们星月帝国境内的那些镇抚司机构,如今到底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败坏情况?严林霄,你莫非真当本宫瞎了眼,聋了耳朵不成?以你们星月帝国为大本营,从上到下,甚至一直到那穷乡僻壤、偏远寒酸的千宗谷镇抚司分部,真就只是他们内部的机构腐败?这里头,要是没有你们星月皇室在背后的默许与插手,区区几个地方主司,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本事?”
严林霄在这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呵斥下,心神险些失守。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有些苍老而发颤的声音,在风中抖个不停:
“老奴……老奴知罪。老奴回去之后……定会召集群臣……回去之后,定会……”
还没等他把那句敷衍的“严查”说出口,纱帐内的东方曦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讥笑:
“回去严查?严林霄,你每次就只有这一句话么?上一次,本宫早就已经明确知会过你们星月一脉,要求你们对顾砚舟一行人不许有任何刁难。可结果呢?你事后给清辞做出的保证,同样是拍着胸脯保证会回去严查!可到了现在,本宫要的交代在哪?本宫以为只要你们能在表面上勉强维持住一时的稳定,本宫就会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你们。但看看你们现在的德行,在殿前都开始学会拉帮结派地玩弄逼宫这一套了?怎么?你严林霄活不了几年了,大限将至,便急着在这个时候,为你们星月帝国的子子孙孙谋求出路、铺设后路了吗?”
严林霄浑身如同战栗一般,大汗淋漓,此时除了告罪,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底牌:
“老奴不敢……不敢……还请圣上息怒……”
东方曦冷笑连连,声音不带半点温度:
“不敢?”
严林霄彻彻底底地俯首贴地,两只干枯的大手从头顶有些无力地滑落、散开,趴在了冰凉的地砖上,语气悲凉且惶恐地叩首道:
“今日……一切都是贱老奴严林霄过于鲁莽自负、自大昏聩。还请女帝圣上将此番荒唐之言当做一阵小风刮过,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听着他那如丧家之犬般的哀求,高台之上的东方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丝流露出来的怒意缓缓收敛了回去,声音再次恢复了之前的空灵与平淡:
“既然如此,那便按你刚才说的去做吧!将供奉降到一成一事,本宫也不会收回,免得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今天本宫倒要看一看,在这降低供奉之后,中州往后,到底有哪些人和王朝,会以你们星月帝国为首,抱成一团!”
东方曦的语气越来越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淡漠,就仿佛刚才那一幕几乎要让天地变色的激烈冲突根本未曾发生过一般,而严林霄梦寐以求、精心筹谋的大事,也在这一种平静得诡异的氛围下,看似轻而易举地办妥了,没有带来任何当场的恶劣后果。
在这之后,东方曦依照往常的朝会章程,又冷声询问了一些关于其他疆域的日常问题。
整个朝觐广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风平浪静,再没有起任何波折。
只是在这剩下的漫长时间里,星月的严林霄和严望玄祖孙二人始终如罪人般匍匐平贴在最前方的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起一下,而其他的各国使节在汇报时,也尽皆单膝下跪、深深埋头。
直到高台上那高深莫测的帝威缓缓散去,广场上的众使臣在极度的压抑下,包括一直如坐针毡、匍匐在地的严林霄,这才终于在心底,极其长久地松了一大口气。
严林霄方才那番卑微至极的认错告罪虽说丢尽了老脸,却让躲在后方的孙临水在心底暗自窃喜。
在他看来,这也不过如此,看似棘手万分的供奉难题,到头来无非也就是当众挨上女帝一顿雷霆震怒的吵骂责问罢了,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迎刃而解,根本不痛不痒。
高台纱帐后,东方曦轻轻揉着酸胀的眉心,那双清冷的凤眸无喜无悲地扫视着下方复归死寂的群臣,淡淡开口道:
“可还有什么要上奏的事情?”
大殿上下寂静了许久,见无人再出列应答,东方曦在帷幕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已然打算直接宣布今日散朝。
她此时实在觉得倦怠,根本懒得再去理会底下这些尔虞我诈的俗世纷扰,索性由着他们私底下去折腾。
就在这沉静的关头,生怕错失良机的孙临水却猛地一咬牙,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念,急不可耐地大步向前跨出队列:
“启奏圣上!孙某有要事有意向圣上请旨!”
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严林霄两道花白的白眉瞬间拧死在了一起,周身无端地复上了一层森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