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无涯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他一边拄着拐杖,一边在脑海中暗自思索权衡了片刻,随后才用那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作为整座中州大地上的最高统治者,祖师娘这些年推行的中庸之道,在老奴看来,永远都是维持各大势力平衡、保全中州不乱最稳妥的办法。”
东方曦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着,口中却吐出了一抹自嘲而苦涩的冷笑:
“呵~中庸之道吗?可为什么在这一刻,本宫自己却只感觉到了软弱与无能呢?如今,不过是一个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星月帝国老家伙,竟然都敢带着人堂而皇之地在本宫的面前耍聪明行逼宫之举了。而本宫,到了这一步却依旧还得捏着鼻子退一步。我终究是……根本不敢像那魔洲的妖妖姐一样,能毫无顾忌地将不服者血屠百万里,杀得天昏地暗……本宫如此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到头来,只会在中州留下无穷无尽的祸根罢了。”
听着女帝那充满了无力的自白,苍无涯略加思索,耐心地劝解道:
“如果考虑得太过于全面周到,做事确实就难免会被世俗的条条框框和因果规矩所约束。祖师娘在面对中州这些错综复杂的利益时,心中总是想着去寻求一个两全其美的万全之法。可这漫漫红尘,世间又哪里真的存在什么两全之法呢?天道运转,世道从来都是相对公平的……”
听到“公平”这两个字,东方曦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转过半边有些愠怒的脸庞,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微弱怒意:
“公平?无涯,你且来告诉本宫,这世间的公平到底体现在哪里?!难道,要等到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彻底失去了灵根、从此无法修仙求道,所有人都只能如同蝼蚁凡人般等死……到了那时候,这世道,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公平吗?!”
面对女帝的质问,苍无涯依旧温和地回应着:
“若真是那样,那人世间,也无非是为了饱腹、为了衣食去继续争夺杀戮罢了。人与那山野间的鸟兽又有何异?归根结底,也都只是这天地万般生灵中苦苦挣扎的一种。祖师娘,恕老奴直言,您这些年其实是想得太贪了。天道忌盈,人道忌贪,适度与留白,才是万事长久的生存之道。凡事留一线,给自己和旁人都留下一丝退让的白底,有余地可转圜,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活法,那才是最好的……”
东方曦听完这番长篇大论,一张绝美的脸庞彻底冷了下去,有些烦躁地冷声道:
“无涯……你这些年,是不是天天在太初学府里教书育人,把自己的脑袋也给彻底教傻了?本宫至今还清晰地记着,当初你在我掌心里的时候,不过也才仅仅只有巴掌大那么一点点。如今倒好,转过头来,在本宫面前摆起大道理,教育起我来了?!你今日大费周章地大老远从学府跑进宫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在你们祖师娘耳边,说上这几句一文不值的废话吗?!”
被戳到痛处的苍无涯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尴尬地挠了挠下巴,小声道:
“女帝殿下毕竟是我们苍茫一脉所有人的祖师娘。做晚辈的,眼瞧着长辈心烦意乱,多少也还是要厚着脸皮凑上前来,孝敬上几句话的……”
东方曦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说得这些大道理,本宫心里又何尝不懂。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这千疮百孔的中州局势,想要做到……又谈何容易?做不到,懂再多大道理又有什么用呢?”
苍无涯张了张嘴,面对女帝的叹息,他最终还是选择保持了沉默,不再言语。
东方曦疲惫地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转过身去,继续顺着空中长廊缓缓走向深处,只留下一句清冷幽暗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本宫……也就只能这样了,你先退下吧……让你们祖师娘,一个人静一静……”
苍无涯见状,不再多加打扰。
他收起拐杖,冲着那道大红倩影恭恭敬敬地欠了欠佝偻的身子,低声应答:
“是……无涯告退,祖师娘万请保重凤体。”
然后剩东方曦独自走在悬于极高处的长廊上。
白玉筑造的底座托起两旁一根根巍峨的朱红色柱子,支撑着头顶的廊顶,冰冷刺骨的雾气在此穿梭。
狂暴的穿堂风呼啸肆虐,将她那一头长发吹得凌乱,四散飘动。
发间那些精致奢华的头饰在狂风中激烈相撞,发出阵阵“叮叮”响声,东方曦终于心生不耐,猛地伸手一拽,近乎粗鲁地将那些累赘的冠饰一把扯下,任由它们冰冷地摔落在坚硬的白玉地面上。
天边残存的最后一抹余晖在此时显得格外耀眼,刺眼的光芒斜斜照在她那略微凌乱的发丝上,折射出一圈圈透着寂寥的橘红色金光。
此时的东方曦,身子不自觉地微微朝前倾斜,脊背也疲倦地轻轻弯曲。
她浑身上下再也瞧不见半分平日威慑天下的尊贵帝气,反而显得落寞无比,更像是一个被沉重帝袍包裹起来的柔弱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