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又茫然地折返回来。
在这短短的来回途中,她不知自己叹息了多少次。
最终,她停下了步子。
一股极其强横、染着淡淡金芒的朱红色灵气自她体内轰然爆发,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拂过了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将整座殿宇、以及床铺书架上落满的陈年灰尘尽数吹散、化为虚无。
东方曦缓缓走到那张变得干净却依旧冰冷的床铺上坐了下来,疲惫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伸出那只玉手,从那凌乱的枕头下方,极为熟练地摸索出了一卷早已显得破旧不堪的泛黄卷宗。
由于岁月的无情消磨,这卷卷宗的外壳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毛糙得仿佛只要用指尖轻轻一撮,便会在风中化作一堆无用的碎屑。
然而,这卷卷宗的载体毕竟是由“不朽灵木”的灵叶所特殊制成的,只要不曾遭遇蛮力强行摧毁,任凭岁月如何冲刷,它很难彻底碎掉。
在这卷卷宗残破的侧边缘,赫然用朱砂极其端庄地写着两个大字:明蓉。
当年,在东方曦重振金凤皇朝的时候,她打听过关于母后“明蓉”的尘封往事。
根据那些残存的琐碎线索,她的母后在红尘俗世间,其实本名并不叫“明蓉”,而是有着一个极其清雅的名字——沈清荷。
传闻中,沈清荷在幼年刚刚诞生在那个偏僻小山村的时候,浑身的肌肤便生得莹白如玉、毫无瑕疵,根本不像是一个寻常农家、泥巴地里能生出来的寻常村落娃娃。
当时她的父母甚至一度疑神疑鬼,荒谬地以为自家生下的这个女婴是不是被山间的精怪给暗中调了包。
可看着怀里那冰雪聪明、长相绝美的小婴儿,为了不辜负她这一身注定不凡的白皙仙肌,大字不识一个的父母,硬是驱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上百里路,专程赶到了附近的县邑,塞了铜板,求得一位落魄书生,为她取了“沈清荷”这个名字。
可让东方曦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当沈清荷后来与父亲相识时,为什么偏偏改名唤作了“明蓉”?
可惜的是,那一朵原本应当绽放在清水里、不惹肮脏皇宫尘埃的纯净清荷,终究是因为那荒唐昏庸的父亲东方尚的一次恶劣路边强暴罪行,被无情地折断了枝叶,从此破败在那个肮脏污秽的深宫大内里,渐渐糜烂。
母后在进宫之后,行事变得极其勤奋。
她拼了命地学习那些非她本心所愿的繁重东西:从繁复的圣贤经史、治国策论,到朝堂局势的权谋算计。
她还学会了如何在百官面前展露出最合乎礼仪的虚伪笑容,学会了如何在一大堆繁冗琐碎的奏折御笔批红上,把所有的字眼都批得毫无纰漏,更学会了,在面对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东方尚、说着“臣妾领旨”的时候,该如何利用体内的气流,将自己的声音压制得又稳又平,听不出半点属于自己的哀怨与痛苦。
在当年收集整理这卷宗时,东方曦心中都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惊讶与震动。
在那冰冷的文字记载中,沈清荷就仿佛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神女,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漠然回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极其迅速地在冰冷的红墙黛瓦内暗淡枯萎了下去。
也许……她这一生唯一的哭喊与挣扎,也在当年那个偏僻河畔边、一片震耳欲聋的河水奔流与蝉鸣噪杂声中,被无情掩盖吞噬掉的那一声绝望呼救了吧。
可即使知晓了这些,东方曦在潜意识里,却依然不愿意承认,那个被生生折磨最后困死在恶劣皇宫中的妇人,就是当年那个沈清荷。
金凤不配。
烂透了的“金凤”,根本就不配拥有沈清荷这般惊艳的女子。
东方曦只淡淡看了手里的卷宗几眼。
她神色木然地抿了抿干瘪的唇瓣。
是啊,她又何必在这里多愁善感呢?
关于明蓉母后生平的每一个细节,她恐怕早已翻看、琢磨过成千上万次,甚至已经熟练到了能够将其倒背如流的地步。
东方曦揉了揉眼睑,一双满是疲惫的眼眸有些无力地扫过眼前的书架。
然而,就在目光扫向最低一排书架的角落时,她的视线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