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截肢。”一个刚刚参与了解救行动的同事喘着气,脸上都是汗,“我去叫医务兵来——”
所有人目送他走出车间,没过多久,他回来了,却没有带着一名医务兵。
“他们——都在忙。”同事说,语气有些崩溃,“现在有十台截肢手术正在进行。还有二十八台取弹手术,其他的还有更多,可我数不清了。他们没有时间过来,赶过来的时间,足够他们救更多人。”
弗里德里希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还卡在坦克里,昏迷不醒。弗里德里希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拯救一个人。但偏偏他也救不了,他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他就是个负责修机器的工程师,这种救人的事,他一窍不通。
“……那我们要怎么办?”弗里德里希轻声问,“要看着他去死吗?”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对方说,“我们不可能帮他截肢,如果他因为截肢手术死掉了,他的上级只要随便一告,所有参与截肢的人都得上军事法庭!”
“……那,要等他自己死掉吗?”
“……”同事忽然回过头,狠狠瞪了弗里德里希一眼。他是个老练的工程师了,理应对这种时常发生在战场上的事习以为常,可面对一个濒死的人,他却显得那么不平静,焦躁地来回踱步,一面是良心,一面是军事法庭,这叫他怎么选?
“听着,这可不是我的义务。谁都知道我们只是工程师,工程师没有责任帮一个快死的人截肢,更何况那个人也不是说截肢了就一定能活。”同事说,“难道要为了一个人可能会活的微小可能而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帮他截肢吗?我们之中有任何人懂得哪怕一丁点医术吗?”
“……”
弗里德里希没再说话,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晕开的血渍。坦克的排水管还在滴着血色的水,一点一滴的,发出跟下雨一样的滴答声。
“你不就是吗?”有人忽然对同事说,“你以前不是学医的吗?”
“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对方有些崩溃了,“我帮别人截过一次肢就再也没有实践过了,我现在一摸到那种用来锯骨头的小锯子就手抖!”
“……那你还记得步骤吗?”弗里德里希问。
“……记得。”对方说。
“……我们……”弗里德里希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真的不能试一试吗?”
“你想拿你的前途,你的工作去试吗?”
“……有何不可?”弗里德里希说,“前程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再磨蹭下去,他真的要死了。”
“……”对方没有说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弗里德里希有些急了,嗓子也有些嘶哑:“我爸爸是法学家,也是律师。如果真要上军事法庭,他会为我们辩护的。实际上,救人的初衷并不违反任何条例,即使我们没能救活他,那他也不是因为截肢而死,那不是导致他死亡的主要原因,而且,而且……”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对方打断了。
“……行了。”对方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锯子吗?”
……
那绝对是弗里德里希参与过的最血腥的事情。他看见同事用结实的布条将伤者的大腿根部死死绑住,他发誓那绑得真的很紧,同事咬紧牙关,用力扯着布条,那种程度几乎能让血液不流通了,但那恰恰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就要绑得很紧,死紧,才能让一会儿的截肢少流些血。
“记住现在的时间。”同事说,“一小时内必须松开止血带。不然他会死,一定会的。”
接着,对方用消毒过的匕首割开了皮肤和脂肪,弗里德里希立刻不敢再看了,但他的耳朵还在尽职尽责地接收声音,他听到血管被切断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声,同事似乎用什么东西阻断了血管,避免了失血过多。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阵犹如撕裂帆布般的“滋啦”声,昏迷过去的伤员也因为剧痛醒来,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呻。吟和惨叫,听得弗里德里希头皮发麻。
负责截肢的同事其实也很紧张,尤其在肌肉和筋膜都被割开,白森森的股骨干出露之后,对方的手已经有些脱力了,对方之前长时间工作,又好不容易撬开了坦克的舱盖,这就已经耗费了许多体力,现在聚精会神地搞这种需要认真操作的截肢手术,就更加疲劳了。
这台简陋的手术还有最后一步,那就是锯断骨头。这个步骤需要两个人来做,两个人分别拿着线锯的两段,来回抽锯,这个任务被交给了弗里德里希和另一名稍显年轻的同事。
弗里德里希这下不得不去看那鲜血淋漓的腿部了。他屏住呼吸,尽量控制好力道,花了四五分钟,才将那坚硬的股骨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