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军营出口的时候,才想起文职人员夜里不能出去。但就像上次一样,他又遇见了属于他的例外。
浮士德出现了。这人似乎也很喜欢夜里散步,还会很巧合地碰到弗里德里希。
因为浮士德的话,弗里德里希得以在夜晚出去了。只不过,比起上次,弗里德里希明显要沉默许多。
他们走得有些远,到了涨潮的海边。
弗里德里希盯着海水,没了当初欣赏美景的心思。忽然,他问:“哥哥当初经历的战争,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浮士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一样的惨烈。”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久久地望着海平面出神,许久,才说,“我就知道他很勇敢。”
“……”浮士德没说话。
“但勇敢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说,“我小时候总是在想,如果哥哥没有那么勇敢就好了,我只希望他一直在我身边,可他还是走了,为了保护国家,去参军了。那其实很高尚,但我也很伤心,因为他好像永远离开我们了。”
“……”
“抱歉,我不该和您说这个。”
“……不,”浮士德说,“继续说吧。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
他这话说得温柔。弗里德里希侧过头,恰好看到那双与哥哥相似的眼睛。
和哥哥真像啊。他不知第几次这么想。
“是不是几乎每个士兵都有中枪的经历?”弗里德里希说,“哥哥以前还没失踪的时候也来过电话,我们问他受伤没有,他总说没有,还用那种玩笑般的语气说,他运气很好,子弹会绕着他飞。但我可不会信这种谎话,世界上哪有那么神奇的事呢?子弹可不会因为这个人是我的哥哥就绕着他飞。”
“……”
“我后来更确信他在骗人了。如果子弹真的会绕着他飞,他早就回家了,”弗里德里希顿了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生死未卜。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受伤昏迷后忘了自己的名字——话说当年战场附近的人家,真的没人捡到过一个姓歌德的,失了忆的士兵吗?”
“……据我所知,没有。”浮士德说。
当然没有,因为歌德根本没有失忆,是世界忘了歌德,不是歌德忘了世界。
和弟弟聊起“自己”的感觉真奇妙。听着弗里德尔的倾诉,他心底也有种莫名酸涩的感觉,既高兴于他最爱的弟弟仍记得他,又难过于无法相认。
事到如今,他还是相信魔鬼力量的顽固,他认为,即使他直接开口叫弗里德里希弟弟,也无法破除魔鬼的诅咒。
他的弟弟确实很特殊。他再没有碰到一个能让他如此喜爱的人了,也再没有谁能像弟弟一样主动回忆起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歌德了。
“……对了,差点忘了说。”弗里德里希看向浮士德的眼睛,“其实你也很厉害哦,浮士德先生。大家都说你是德国耗费一百年运气才诞生出的天才将领,我觉得这话一点儿也不夸张。”
“……是吗?”浮士德的面部肌肉动了动,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谢谢。”
“以后我还能和你聊聊关于我哥的事吗?”弗里德里希问。
“……可以。”浮士德说,“我知无不言。”
……
从那以后,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就相处成了朋友的样子。
弗里德里希发现浮士德其实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这个人会说一些幽默的冷笑话,告诉他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就连对方身边那个看起来有些刻薄的副官,也是个不错的人。
他跟费舍尔副官私下也说过几句话。有一次,他提到了之前他和同事去外面勘察时遇到敌人,最后被浮士德所救的情况,问费舍尔知不知道浮士德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无可奉告。”费舍尔说,“长官做事都有他的理由,我不会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