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张张薄薄的纸人儿,贴在地上。那辆载着镇zhengfu官员们的中巴车,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一颠一簸地往回走,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蚂蚁打架。来的时候,大伙儿叽叽喳喳,像一群刚放出笼的鸟儿,恨不得把这几年攒的劲儿都使出来,现在却一个个蔫头耷脑,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没了精气神。车窗外的田野里,枯黄的稻茬子一茬接一茬,像极了人们此刻的心情。
车子颠簸着进了曹海镇,镇zhengfu大院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墙根儿抽烟,有的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目光却齐刷刷地往中巴车这边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年月,消息比风还快,启程医药集团要撤资的事儿,怕是早就传遍了整个镇zhengfu大院。有人觉得这事儿稀松平常,就像庄稼地里总有些长不好的苗,拔了也就拔了,无伤大雅;有人则皱着眉头,嘴里啧啧有声,说那位启程医药的章董,看着精明,实则鼠目寸光,放着好好的金山银山不要,偏要往那穷沟沟里跳;当然,也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付平的笑话,想瞧瞧他怎么收场,会不会像当初对付丁一那样,先忍气吞声,再给那章晓晓来个狠的,一击致命。
“付书记到食堂吃饭吧,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贺志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晚饭时分,镇zhengfu的食堂里,饭菜的香味儿和着各种议论声,闹哄哄的。付平端着饭盆,默默地吃着,他胃口不好,只扒拉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平日里热热闹闹的食堂,今天却显得有些异样,大家伙儿都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交换个眼神,也是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怕隔墙有耳。
第二天下午两点,戴冠宇推开了付平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保温杯,杯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灰白色的底子,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付书记,我来跟你汇报一下情况。”戴冠宇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付平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见戴冠宇进来,他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冠宇同志来了,坐吧。”
戴冠宇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付平的办公桌前,将保温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才转身坐到椅子上。
“付书记,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启程医药这一走,影响太大了。”戴冠宇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付平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地吹了吹,说:“我还以为你们会让吴冲来呢,毕竟他跟我的关系,你们都知道。”
戴冠宇摇了摇头,说:“老吴虽然跟你多一层关系,说话方便很多,但是我觉得这个事应该我来。毕竟,我是镇长,有些话,我来说更合适。”
付平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说:“在这个位置上,就该有这个位置的担当。这还是当初胡县长提点我的话,看来冠宇同志也记得。”
“付书记,你真的是那么打算的吗?”戴冠宇的语气有些急切,眼睛紧紧地盯着付平,似乎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退就退吧。”付平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戴冠宇急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付平的脸上。“付书记,你可不能这么想啊!现在是什么形势?在现有的评价体系下,经济指标永远是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你我都清楚,抓经济工作就是我们工作的重头戏,是我们的命根子!启程医药是我们产业园区最大的企业,他们一走,会带动多少企业跟着走?这个损失,我们承担不起啊!”
付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戴冠宇的话。
“现在都快十一月了,一年眼瞅着就要过去了,这个节骨眼上,启程医药突然撤资,这不明摆着给我们上眼药吗?对方这个时机选得非常毒辣啊!我们这一年的辛苦,很可能就因为这事儿,全白费了!”戴冠宇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付平抬起头,看着戴冠宇,缓缓地说:“冠宇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如果到时候真出现了你说的那种情况,县里甚至市里追究下来,板子肯定要打到我们身上。我们到任,产业园区诸多企业退出,春秋笔法一写,有心人再施加一点压力,你我的位置可能都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