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付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那份方案文件,又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他知道,县里的政治远比镇里复杂,那里不仅有工作分工,更有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和利益纠葛。明天与马县长的一场谈话,可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的。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觉得一股斗志被激发出来。他喜欢这种挑战,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应对。
准备?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需要准备的,不仅仅是方案的内容,更是如何把握马县长的心理,如何在原则和灵活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如何在县里的权力棋盘上,为曹海镇,也为他自己,争取到最大的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电话,开始拨打县zhengfu马县长秘书的电话,预约明天的汇报。
“马县长这个人……确实难搞。”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梳理着关于马县长的一切信息。马县长何盛勇,县zhengfu的“一把手”,以其刻板、固执、认死理的风格在县里出了名。他只认文件,认规矩,认他自己理解的“原则”。付平深知,自己跟县委徐书记关系再好,这个涉及到经济发展、zhengfu投资的项目,最终还是要过马县长这一关。县zhengfu的权力,特别是在具体项目的审批和资源分配上,是绕不过去的。
“他认定的事,别人怎么说都没用……以前连徐书记都顶过,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那股子劲儿,谁都知道。”付平回忆着过去听到的传闻和自己有限的接触,心里清楚,对付他,硬压肯定不行,根本油盐不进,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他快退二线了,”付平叹了口气,这是更麻烦的一点。“年纪摆在那儿,仕途基本也就这样了。现在真是无欲无求,没啥能抓住的把柄,也没啥能轻易打动的点。”他追求的,或许只是平稳着陆,不出错,不担责。这么大的新项目,流程复杂,风险也不小,他会不会怕担责任,倾向于保守?这可能性很大。
更让付平担忧的是,马县长在县里经营多年,身边围着不少本地势力,形成了某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咱们之前搞的那个‘涤荡风暴’……”他强力推动的那场整顿,确实触动了一些人的既得利益。
“得罪的主要就是这些人……他们会不会找马县长,通过马县长来给咱们这个项目使绊子?”他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那些失去利益的人,最想看到的就是付平栽跟头,而阻挠这个被付平视为政绩核心的项目,无疑是最好的报复方式。
“你说他会不会受这些人的影响,对咱们这个项目有看法?”他再一次叹了口气,感觉有点头大。这一关确实不是那么好过,仿佛一座难以撼动的冰山横亘在他面前。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妻子的号码。刘逸霏,虽然不在体制内,但在大学工作,视野开阔,看问题有自己的深度和角度,有时候反而能给出不一样的启发,而且,在这样心烦的时候,跟她聊聊,也是一种心理上的放松。
“喂,逸霏啊,是我。”付平语气有些低沉。他先是简单说了下今天方案完成和下午班子会讨论的情况,强调了团队的效率和方案的扎实,然后话锋一转,重点表达了他对马县长的担忧。他把刚才心里盘算的一切都告诉了刘逸霏,回顾自己对马县长的刻板印象,以及掌握的那些零碎信息。
“马县长这个人…你知道的,他那个人,刻板、固执,认死理,认定的事儿谁也改不了。以前连徐书记都顶过…对付他,硬压肯定不行,根本油盐不进。”他继续倾诉自己的担忧,“而且,他快退二线了,现在真是无欲无求,也没啥能抓住的把柄或者能打动的点。更麻烦的是,他在县里经营那么久,身边围着不少本地势力,咱们之前搞的那个‘涤荡风暴’…得罪的主要就是这些人…你说他会不会受这些人的影响,对咱们这个项目有看法?”
他再次叹了口气,“这一关确实不是那么好过…感觉有点头大。”
刘逸霏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等付平说完,她没有直接给出建议,而是提出了一个引导性的问题,语气平静,却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付平的思维盲点。
“你对马县长的分析…嗯,听上去确实像座难以撼动的大山。”刘逸霏缓缓说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顿了顿,“一个人,他可能同时是刚正不阿、认死理、保守固执的原则先生,又能因为个人的不满或者某个利益集团的怂恿,去无理地卡一个对地方发展有益的项目吗?一个人,能否既讲原则又讲权术呢?”
刘逸霏的问题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付平的思维盲点。他之前把马县长看成一个整体,认为他既原则又可能受私利影响,所以找不到突破口。
但刘逸霏的意思是,这两种状态很难同时存在并主导他的决策。一个人,要么是真正纯粹地基于他自己的理解和理念来判断和决策,那么他反对一个项目,一定是因为这个项目本身不符合他认定的原则、规章或发展理念;要么,他的“原则”是伪装,其决策真正受私利或外部势力影响。这两者是矛盾的,不能同时占主导地位。
“对啊!”付平在电话那头轻声惊呼,声音里带着一丝幡然醒悟的震惊,“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是这两者!他要么是真正纯粹地基于他自己的理解和理念来判断,要么就是被外部因素裹挟!他不可能既‘油盐不进’地坚持原则,又轻易地受利益集团唆使!这两者是矛盾的!”
他意识到,马县长的立场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单一纯粹的理念或纯粹的利益驱动,从而可以更精准地找到突破口。如果他是真原则,那就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详实的数据、充分的政策依据去说服他,证明项目完全符合他的“原则”;如果他是被裹挟,那就想办法切断他与那些势力的联系,或者把项目包装成他无法拒绝的“原则”问题,让他无法因为私利而反对。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有了应对的方向。
听到付平在电话那头沉寂片刻后发出的轻声惊呼,刘逸霏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她也不多说,轻松地结束话题,不想给他太多压力。“看来你有点想法了?”她笑道,“想通了就好。不过别光顾着想你的‘恶战’啊,忙完早点回来带娃!”
付平笑着应了,挂断电话。虽然知道挑战依然存在,但他不再感到无从下手,思路变得清晰。他要做的,不是去攻克一座混沌的山,而是要精确地找到那座山“认死理”到底“认”的是什么“理”,然后对症下药。
第二天上午,距离付平约定的汇报时间——九点四十五分——越来越近。县zhengfu办公楼,县长办公室里,气氛却因为一个不速之客显得有些微妙。
马县长正在批阅文件,突然听到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常务副县长,章副县长走了进来。他手里带着几份需要马县长签字的日常zhengfu工作文件,但右手腋下还夹着一份当天的县报。他的表情看似平静,实则带着一丝精心策划后的不动声色,眼神里甚至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马县长,没打扰你把。”章副县长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一叠文件放在桌角,然后顺势将县报递了过去,似乎只是随意一提:“哦对了,您看看今天的县报,有篇关于曹海镇的报道,写得挺热闹的。”他用“挺热闹的”来形容,语气微妙,似乎是褒义,实则暗藏玄机。
马县长接过报纸,随手看了起来。他首先看到的是头版右下方的一则小豆腐块文章,标题醒目:《曹海镇:借力“绿源”打造特色农业产业新高地——镇zhengfu与绿源农产有限公司战略合作正式启动》。他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赏的表情。他了解绿源农产这家公司,知道它在江城做得不小,渠道很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