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的夜晚,像一头搁浅在城市灯海里的巨鲸,沉默而庞大。大部分窗户都已熄灭,只有十三楼的东侧走廊尽头,干部一处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苍白,像是某种秘密仪式的入口。
付平没有回家。他甚至没有换掉那身被汗水和一天的疲惫浸透了的白衬衫。王部长的会议像一场精神上的风暴,把他整个人连根拔起,又重重地栽进了一片陌生的、充满挑战的土壤里。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袅袅的青烟像是他脑中那些疯狂旋转的念头,具象化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三个人影鱼贯而入,带着深夜办公楼特有的拘谨和疑惑。
走在最前面的是孟勇,二十六七岁,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浑身洋溢着一种被现实的条条框框压抑许久的、几乎要沸腾的荷尔蒙。他是一处的“刺头”,看不惯的事情太多,想说的话也太多,结果就是写了无数份充满激情但毫无用处的建议报告,被领导用“年轻人,要沉住气”这句话给打发了回来。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又有哪个领导要半夜三更折磨人了”的不耐烦。
中间的是刘思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齐耳短发,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谨慎的猫。她是数据分析的天才,能从一堆枯燥的报表里揪出别人看不见的逻辑链条,但她天性内向,不善言辞,在需要察言观色、迎来送往的机关里,她的才华就像一把封装在天鹅绒盒子里的手术刀,锋利,却难有出鞘的机会。她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像是抱着自己的盾牌。
最后进来的是张伟,四十出头,微胖,发际线忠实地记录着他为工作付出的辛劳。他是典型的“老黄牛”,做事沉稳细致,从不出错,也从不出彩。任何交到他手上的活儿,他都会像对待一件传家宝一样,一丝不苟地完成,然后默默地等待下一个任务。他的人生信条似乎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走进来,习惯性地看了看墙上的钟,眼神里是那种对加班习以为常的平静。
三个人,代表了机关生态里的三种典型:被压抑的锐气,被埋没的才华,和被磨平的棱角。
付平掐灭了烟,站起身,给他们一人倒了杯热茶。他没有坐回自己的处长座位,而是拉了把椅子,和他们围着一张小会议桌坐下,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办公室的大部分区域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他们这一小块地方被头顶的灯光照亮,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兴奋和浓郁的香烟味道。
“这么晚叫大家来,没别的意思,就一件事。”付平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先说好,今天我们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出了这扇门,就烂在肚子里。谁要是管不住嘴,后果自负。”
三人都没说话,但表情各异。孟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刘思雨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张伟则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观鼻,鼻观心。
付平环视一圈,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再铺垫,直接切入了主题。
“各位,我就说三句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王部长亲自下的任务,一个月之内,在全省范围内,摸排一百名四十岁以下、副处级以上的优秀潜力干部。要人岗相适,要绝对可靠,要能打硬仗。名单,直接上报部长。”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孟勇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张伟吹茶叶的动作停住了,滚烫的茶水几乎要漾出来。刘思雨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一个月内,一百人,全省范围,部长直报。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不是任务了,这是天方夜谭,是政治神话。在机关里混,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相当于在十天之内,要把全省的干部体系翻个底朝天,还要给每个人精准画像。这活儿,别说干部一处,就是整个组织部倾巢出动,没三个月也拿不下来。
付平伸出第二根手指,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刀锋。
“第二,这件事,难度是地狱级的。干好了,咱们这几个人,一步登天,未来不可限量;干砸了,或者中间出了任何纰漏,别说升官,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万劫不复。当然,第一个倒霉的,肯定是我。”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这种坦诚,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动员都更具冲击力。他把刀柄和刀刃一起递到了他们面前。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