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这冬天要是一赖上,那真比讨债的还粘。
天一冷,什么东西都像慢半拍。窗台上的水珠要半天才往下滑一寸,早上食堂里那锅稀饭明明一直冒着热气,可端到手里没一会儿也就温吞了。连人说话都容易带点雾,特别是这几天,指挥部里来来往往的人多,门一开一关,外头那股带着煤烟味儿的冷风直往屋里灌,跟拿湿布往脸上拍似的。
那块“全省乡村振兴先进集体”的牌子,这会儿还斜靠在掉漆的办公桌旁边,跟旁边那箱没吃完的方便面挤在一块儿,怎么看都有点不搭。牌子是亮的,金边也晃眼,可屋里这帮人看它的时候,心思早就不在那上面了。
因为前一晚二虎那一出,把所有人都拽回了最实在的一层。
规则立得再死,系统写得再硬,真碰到人命关天、急着拿钱救命的时候,冷规矩不认识眼泪,也不会替谁破例。
这事儿过去还不到一天,可指挥部里的气氛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说起“规则焊死”,眼里多少带点狠劲,觉得这总算是给以后留了个谁也拆不掉的底盘。可现在再提,味道就复杂多了。不是说不认这套规则,而是所有人都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底线是底线。
可底线之上,还得有人。
没人去把那些死规矩翻成活路,规则本身也可能压住该救的、该帮的、该先接住的那部分人。
这天一早,赵刚提着保温桶进办公室的时候,眼圈还是发乌的。
他昨晚一来一回陪着二虎跑医院、交钱、签字,几乎天亮才眯了一小会儿。可人虽然困,脑子倒是比前两天清醒了不少。
“付市,二虎那边来电话了。”赵刚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手术算是稳住了,人还在监护里,但医生说大坎算过去了。”
付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手里正翻着老k那边一早送来的“互助池临时规则说明”。纸不多,也就六页,可改了三遍。第一版写得太像系统补丁,第二版又太像临时人情口子,到了第三版,才稍微有了点既能落地、又不至于把底层规则撕开的样子。
赵刚在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付市,我昨天琢磨了一宿。咱们现在这套路子,是不是就算定下来了?硬规则兜底,遇到特殊事,再走人情口子补?”
付平把那几页纸合上,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一半。”
“哪一半?”
“硬规则兜底,是对的。可‘人情口子’这四个字,说得不对。”付平往椅背上一靠,“真按你这个说法,往后谁都可以拿‘人情’来找补,那过不了多久,这套规则又会被人情一点点掏空。”
赵刚愣了愣。
“那该怎么说?”
“不是给人情开口子,是给特殊情形留程序。”付平语气很平,“人情可以有,但不能靠拍脑袋,也不能靠谁红着眼来哭一场,就临时拆一道门。昨天二虎那笔钱为什么最后大家心里都能过得去?不是因为我一句话压住了,而是因为大家都认一件事,那是救命钱,而且事后得留账、留名、留理由。你把这几样拿掉,只剩一句‘看人情’,后面就坏了。”
赵刚听到这里,慢慢反应过来了。
是啊。
昨天夜里那事能成,表面看是大家凑钱、先把命救了。可真正让所有人心里不发毛的,是那件事从头到尾没想藏,也没想模糊过去。谁拿了多少、为什么拿、后面怎么补回、互助池以后怎么用,全得摊开。
换句话说,不是拿人情去破规则。
而是拿程序,把人情也收进规则里。
“我明白了。”赵刚挠了挠头,“就是说,咱们不是不要人情,是不能让人情变成谁都能随手拎出来用的一把万能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