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子,你这黏豆包做得是真好,可你拿俺这一百块钱,咋跟审贼一样呢?又是对着太阳照,又是用指甲掐,俺这钱是从自动提款机里刚取出来的,还能有假?大过年的,你这么验钞,俺心里头不舒服!”
大年三十,新南城一楼大厅里还弥漫着浓浓的白色蒸汽,黏豆包的香气和卤肉的香味交织在一块儿。这本该是喜气洋洋的除夕清晨,可二楼西侧的楼梯口前面,一阵高过一阵的埋怨声,却把这大年三十的喜庆,给生生浇上了一盆冷水。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妈妈,身上穿着干净的浅色羽绒服,怀里还抱着个戴着红帽子的小娃娃。她这会儿眉头紧锁,脸色极其不好看。她手里拿着一包刚装好的金灿灿的黏豆包,可另一只手却把那张一百块钱的钞票紧紧攥着,不肯递给柜台后面的王大妈。
王大妈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地搓着,脸上全是极其明显的局促和尴尬。她平时在这新南城里是个最能张罗、最爱说笑的人,可这会儿,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张红钞票,有些呐呐地解释。
“大妹子,俺真不是那个意思。俺们是小本买卖,昨天晚上对账的时候,俺们好几个老街坊,在自个儿的钱盒子里摸出了好几张假钞。那都是俺们洗菜削皮、熬了通宵换来的血汗钱啊。俺们实在是被咬怕了,俺们就想看看这钱是不是实沉的,俺真没把您当贼防啊。”
王大妈这话虽然说得实在,可她刚才拿着那张钱又是折又是捏、还用手指甲使劲在领口那儿划拉的动作,落在周围排队的城里游客和邻居业主眼里,确实是扎眼得很。
“大妈,不光是你,俺刚才去张大爷那儿买豆腐,他也拿着俺那张钱在电灯底下晃悠了半天,那眼神防贼一样。”
旁边一个打着伞、排着长队的年轻小伙子也跟着抱怨起来。
“就是啊。俺们大清早的,不辞辛苦冒着冷风来你们这烂尾楼里办年货,买你们的黏豆包和杀猪菜,俺们图的是个老街坊的情分,图的是个热乎劲儿。结果呢?你们这儿的商户,现在见着百元大钞,就像见着毒药一样,翻来覆去地验。俺们又不是印假钞的,这大过年的,给你们送真钱,倒成了俺们不对了?这大集要是这么做买卖,俺们还真不稀罕来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热火朝天的集市,在这一声声的埋怨里,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有些不对劲了。
老街坊们听着这些话,一个个低下了头,有的默默地把自个儿钱盒子里的百元大钞往里头塞了塞,有的则是有些手足无措。他们是真的怕假钱。一千块钱的假钞,在市里的大商场里也就是一瓶酒的钱。可在这新南城里,对于这些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身上长满冻疮的大妈大爷们来说,那是他们几百个黏豆包、几十双鞋底板的血汗!
如果再收到一张假钱,他们今天一整天的辛苦,就全白废了。所以他们不敢不防。可这越防,大伙儿的眼神就越警惕,这刚刚建立起来的、带着浓浓人情味的“新南城招牌”,眼看着就要在这防假钞的神经质里,给彻底地,踩在泥水里了。
“王大妈,大伙儿都先把手里的动作停一停。苏明,把各家各户的验钞机和钱盒子都收回服务台去。”
付平的声音从二楼的楼梯口平平稳稳地传了过来。
他今天穿得挺暖和,身上套了一件有些褪色的深蓝色旧棉服,那条伤腿踩在台阶上,虽然依旧显得有些有些迟缓,但走得很稳。他没有带喇叭,也没有带任何公家的威严。他就那么空着手,一个人走到了王大妈和那位年轻妈妈中间。
“付市长!您可算来了!您看看,俺们真不是不讲理,可这大年三十的,来这儿买东西倒买了一肚子气,这说得过去吗?”那个年轻妈妈一见付平,那脸上的委屈也跟着有些下不来。
“大妹子,您说得在理。买卖买卖,讲究的是个和气,是个高高兴兴。您大清早高高兴兴来办年货,俺们却拿着张钞票当成贼来审,这事儿换了谁,心里头都得憋屈。俺代表新南城的三百户老街坊,给您赔个不是。今天这包黏豆包,俺做主,送给孩子当个过年的年礼,不收您钱了。大过年的,大伙儿图个吉利。”付平说罢,极其郑重地朝这位年轻妈妈拱了拱手。
付平这态度放得低,话也说得温和。那年轻妈妈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张五十块钱的零钞塞进王大妈手里:“付市长,俺不是想占便宜。俺就是觉得……大伙儿得互相信任。俺这零钱你们拿着,这黏豆包俺买。”
年轻妈妈提着篮子走了。可大厅里的气氛,依然还是紧巴巴的。
付平看着那些还排着队、手里捏着大钞神色尴尬的顾客,又看着柜台后面那些一脸局促、不敢看顾客眼睛的大妈大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