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下午到了村里,要是他们直接问第二条线,我们先说到哪一步?”
车还没完全出城,农业口的负责人先把这句话提了出来。不是他心急,是上午市场那一轮问下来,大家都已经感觉到了,省里这一趟不是来看一个摊位有没有人气,也不是来看一车菜卖得漂不漂亮。他们开始往后问了,问这条线能不能离开付平继续跑,能不能从芝麻山再接出第二条、第三条。
付平看着车窗外掠过去的路,声音不高:“说实话。说到摸底,就说摸底;说到标准,就说标准;没定,就是没定。第二条线现在最怕的不是慢,是还没看清条件就急着报名字。谁都想跟着试点走,这不奇怪。可市里现在不是选‘谁最积极’,是选‘谁接得住’。”
秘书在旁边记着,农业口的人也点了点头。这个口径其实不复杂,可真到了人多的时候,最容易被带偏。有人一热,恨不得当场说另一个村也快好了;有人一紧张,又容易把话收得太死,好像什么都还没动。付平要的,是把话落在事实边上,不往前窜,也不往后缩。
田有山坐在后排,前半段都没怎么说话。快到村口时,他才开口:“付市长,俺也去心里有点打鼓。上午在市场里,问的是摊位、货量、规则。下午到了村里,要是他们问为啥芝麻山这边能慢慢跑起来,俺也去怕自己说不明白。咱村这些事,看着都小,真要往一块说,又不是一句两句能讲透。”
小梅接着说:“他不是怕说错,是怕把实在事说成了套话。咱村前头那些事,一件一件都不大,顺路本、小柜、书包小格、水口摸底,真要讲,容易像是零碎。可要是不讲,又怕人看不出这一套是怎么接起来的。”
付平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不用替自己凑高度。怎么试出来的,就怎么说。不要一张嘴就说芝麻山经验,不要一张嘴就说模式。村里这套能不能站住,不是靠名词,是靠你们自己心里清不清楚。别人问为什么能做下去,你们就回答一句,‘因为现在不是靠谁一句话压着办,是有东西记、有话可说、有错能改。’这就够了。”
田有山听到这里,心里缓了一口气:“俺也去记住了。不说大话,就说现在到底咋办的。”
车队进村时,没有人刻意排场,也没有临时把人往一处赶。前一天付平已经压过一次,不许为了调研临时凑人、临时凑话、临时摆热闹。芝麻山这边现在也慢慢明白了,今日若是弄得锣鼓齐整、人人抢着表态,看着热闹,问深了反而站不住。
调研组下车后,先看的不是小柜,也不是那几张贴在墙边的条子,而是村里议事那块地方。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有些旧的记录,字不算整齐,可看得出是一段段试下来的。顺路本怎么分,代买药怎么写,孩子用品怎么另记,水路摸底问哪几项,后头还夹着几张修改过的纸,边角都卷了。
韩副组长没有先点评,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回头问了一句:“这些是谁要求你们贴的?”
王大强先接话:“一开始是怕乱。先前都是嘴上说,回头就变味。后来就想着,能贴出来的贴出来,能写清的写清。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后头少吵。”
韩副组长又问:“这些都是付市长教你们写的?”
这个问题一落,周围反而静了一下。大家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在问字是谁写的,是在问这套东西是芝麻山自己长出来的,还是付平人在这里盯着,大家才照着做。
郑嫂子先开口:“付市长不替我们写这些细条。前面刚开始的时候,他常说一句话,话先说在前头,别等坏了东西再扯。后来我们就慢慢懂了。顺路车、代买药、孩子用品、水口摸底,都不是他一条条给定死的,是村里碰到哪儿难,就往纸上补哪一条。补着补着,才有了现在这些。”
秀芬婶也接了一句:“刚开始俺也去嫌麻烦。想着一个小柜还整这么多字。后来一看,不写才更麻烦。今天你记得,明天他记得,后天谁都说自己没说过。贴出来,不一定全对,可有个说法,大家心里能照着走。”
韩副组长点点头,又问:“那如果付市长不来呢?你们这些条子还会不会往下改,还会不会继续记?”
这回是陈保田开的口:“这个话我能说。要是换前头,真不一定。那时候村里碰事,还是习惯看谁压得住、谁脸面大。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大家先问一句,‘这事记不记?’‘这事是不是得先说清?’人还是这些人,可脑子里先有这根线了。付市长人在不在,是一回事;村里现在知道怎么起这个头,是另一回事。”
这几句话说得不花,也不响,可韩副组长听得很认真。她没有继续追着这个点问,而是往后翻了几页记录,又问:“你们这里,为什么先从顺路本、小柜这些小事开始,不是直接上更大的事?”
田有山这回没再犹豫:“因为大事压不住。俺也去说实话,最早大家都想着先把大的弄出来,水路、货路、供货,一提就是这些。可真做起来才知道,村里最容易吵起来的不是大道理,是一袋米该不该带、一盒药该不该买、孩子本子谁来拿、水先过谁家地边。小事不说清,大事一准也会乱。所以我们不是故意绕小,是不把小的说清,大的根本立不住。”
小梅也接上:“而且小事最见人心。你说货路进城,大家都知道是好事;可谁家临时没钱拿肥皂,谁家孩子缺本子,谁家老人说不清药名,这种事一出来,才知道规矩是不是能真落到日子里。村里不是不会说大道理,是大道理要落回日子里才算数。”
韩副组长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付平一眼:“你们这边先从小事入手,后面再往货路、供给、市场那边接,是有意这么安排的,还是慢慢走成这样的?”
付平回答得很实:“一开始没有排成表。最早就是看到,村里一有点外部机会,内部先乱在最细的地方。货是货,人是人,账是账,情是情,全搅在一起。后来我们才慢慢摸出一个方向,先让村里在小事上学会分清、记清、说清,这样货路一开,才不至于一股脑压塌。说得直接一点,芝麻山今天能接住新南城这条线,不是因为他们突然会做生意了,是因为前面先学会了把日子里的小账、小事、小摩擦理顺一点。”
农业口的人也顺势补了一句:“所以我们现在看第二条线,不是只看有货没货,也不是只看谁积极,而是看村里有没有这种自我协商的基础。没有这个,货一进城,村里先乱。”
这句话让调研组里另一个成员抬起头来,问得很直:“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挑第二个村,不是挑产量最大的村,而是挑最能接规则的村?”
“对。”付平说,“产量以后能扩,协商基础不是一天长出来的。一个村货多,但一遇到分工就乱、遇到反馈就推、遇到责任就散,这种村现在上试点,八成会把前头跑出来的东西又冲散。”
田有山站在边上,心里一下明白了很多。前些天村里还有人议论,说怎么不干脆让货多的村先上,量大,市里脸上也好看。现在听付平这么一说,才知道市里看的不是哪家眼下最热闹,而是哪家不靠热闹也能往前走。
调研组接着往下问,没有停在墙边记录上。韩副组长又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那你们这边现在说‘能跑’,靠的到底是什么?靠一批热心人,还是靠几张纸,还是靠市里这边盯?”
这句话把上午在市场里那个“离了付平还能不能跑”的问题,又换了个方式落到了芝麻山。
屋里人都静了一下。最后还是郑嫂子先开的口:“要说实话,三样都有过。最早肯定靠热心人,有人愿意跑、愿意记、愿意挨埋怨。后来光靠热心不行,就开始靠纸,把能讲清的先写清。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