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回来后的两个星期,曹海镇招商引资工作小组的办公室里,像被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付平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却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吴冲和戴冠宇。希望的火苗,在一次次冰冷的现实面前,忽明忽暗,几近熄灭。
一个星期前,江城,一家名为“锦绣江南”的高档餐厅包间。水晶吊灯将柔和的光芒洒在精致的骨瓷餐具和色彩诱人的菜肴上,空气中混合着茅台的酱香和隐约的香水味。这是吴冲托关系约到的董总,江城一家颇有实力的地产公司老板,据说最近正想在文旅产业上寻找新的增长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冲的脸膛因为酒精和急切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他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董总身边,添酒、布菜,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嘴里的话更是像加了糖精,甜得发腻。
“董哥,不瞒您说,我们曹海镇这个项目,绝对是片未开发的蓝海!山清水秀,负氧离子爆表,还有咱们独一无二的蕲艾资源,搞康养、搞研学,前景无限!”吴冲举起酒杯,杯口压得比董总低了半寸,“我们县里、镇里是下了死决心的,政策绝对给到位,土地、税收,能给的优惠,我们绝不含糊!您要是第一个投进来,那就是咱们曹海镇的标杆企业,以后就是我们重点服务的‘一号工程’!”
董总,一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男人,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他频频点头,对吴冲的热情照单全收,杯来盏干,显得十分随和。但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像精密的仪器,始终保持着审慎的距离,偶尔掠过吴冲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种“基层干部式热情”的了然和淡漠。他对项目本身,始终没有一句明确的评价,只是偶尔附和几句“嗯,听起来不错”,“思路挺好”。
吴冲心里越来越没底,只能不断加大“火力”,试图用酒精和承诺撬开对方的钱包。“……我们初步测算过,一期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个2500万左右。把核心区域的基础设施和几个体验项目先做起来,很快就能形成现金流,后续的回报绝对非常可观……”
就在吴冲准备进一步描绘盈利蓝图时,董总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他。董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笑容依旧诚恳,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老吴啊,兄弟,你这个项目,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动了脑筋的,想法是真不错。”
他顿了顿,看着吴冲眼中瞬间燃起的希望,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不瞒你说,哥哥我最近手气不太顺,前段时间刚在琼南和雄岸那边砸了几个项目下去,资金链一下子绷得有点紧。说实话,这2500万,对我现在来说,压力确实是太大了点。”他摊开双手,表情显得十分无奈,“真是抱歉,兄弟,不是哥哥不帮你,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这番话,如同腊月里的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吴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可以分期投入”、“我们可以再谈”,但看着董总那诚恳却坚决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这是商场上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拒绝方式——不是项目不好,是我没钱。简单,直接,让你无话可说。
几秒钟后,吴冲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起酒杯:“没关系,董哥,理解理解。生意嘛,讲究个时机缘分。资金周转不开是常有的事。那……咱们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再合作!”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远不及心里的冰冷和失落。
那顿饭的后半场,吴冲味同嚼蜡。他知道,这次江城之行,又是一次无功而返。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璀璨,却照不亮他心头的阴霾。
几乎在吴冲江城碰壁的同时,戴冠宇也踏上了前往黄州的路上。他此行的目的,是参加一场由他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唐总组织的聚会。唐总如今在黄州商界混得风生水起,开了家规模不小的广告传媒公司,据说人脉广、路子野。戴冠宇觉得,凭着当年的同窗情谊,或许能请唐总帮忙牵线搭桥,甚至,如果唐总自己感兴趣,能投一点也是好的。
聚会的地点选在黄州一家颇有格调的私人会所里。环境雅致,氛围轻松。老同学们多年未见,一见面便热情地拥抱、寒暄,回忆着青葱岁月,场面十分热络。唐总作为东道主,更是八面玲珑,穿梭在人群中,招呼大家吃喝,插科打诨,将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戴冠宇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他几次想找机会单独跟唐总聊聊曹海镇的项目,将精心准备好的说辞和资料递过去。但每次他刚要开口,或者试图把话题往工作上引,唐总总能不动声色地用一个笑话、一句回忆、或者拉着他去跟另一位同学敬酒的方式,巧妙地岔开。
“老戴,来来来,别光坐着啊!”唐总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搂住他的肩膀,“今天咱们同学聚会,就一个原则——不谈工作,不谈生意!谁谈罚谁三杯!咱们就好好叙旧,好好放松!来,这杯酒,敬我们那段傻乎乎、但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唐总的眼神真诚,语气热情,但戴冠宇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刻意的回避。他端起酒杯,与唐总碰了一下,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心里那份原本就不高的期望,又凉了半截。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和尴尬,这与他在镇zhengfu里那个沉稳、按部就班的办公室书记形象判若两人。原来,离开了体制的语境和身份的加持,自己是如此的笨拙和无力。
整场聚会,戴冠宇都心神不宁。直到散场时,一位关系尚可的同学悄悄拉住了他。
“老戴,”那位同学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同情和为难,“刚才老唐私下跟我打了个招呼,让我跟你说一下。你那个项目的事,他其实之前就通过别的渠道有所耳闻了。他说,按理说老同学开口,他肯定得帮。但是……你也知道,他那公司看着摊子大,但这两年市场不好,竞争激烈,扩张得又快,资金压力特别大,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实在是抽不出闲钱来支持新项目了。”
同学拍了拍戴冠宇的肩膀,继续转达着唐总的“苦衷”:“老唐说,他也是真没办法,有心无力。怕当面跟你说,驳了你的面子,伤了同学感情,所以才托我转告一声,让你千万别多想,别往心里去。”
这番话,如同包裹着糖衣的苦药。唐总甚至连一个正式听他介绍项目的机会都没给,就用这种“第三方转达”、“保全双方情面”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委婉而彻底的拒绝。戴冠宇站在会所门口,看着唐总被一群人簇拥着坐进一辆气派的黑色奔驰,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心的挫败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感。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沿街乞讨的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宝贝”,却连展示的机会都没得到,就被客气地打发了。
江城和黄州的双重失败,像两记重拳,彻底打蔫了吴冲和戴冠宇。回到曹海镇那间由旧会议室改造的临时办公室,气氛更加沉闷了。
窗外是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镇zhengfu干净整洁的大院里,可以看到其他办公室的同事们正忙碌而有序地工作着,处理着日常的政务,接待着来访的村民。远处,新建的蕲艾标准化种植基地里,绿油油的艾苗长势喜人,几个戴着草帽的技术员正在田埂上指导着村民进行田间管理。镇里的扶贫干部们也刚开着那辆颠簸的吉普车下村去了,后备箱里塞满了给困难户送去的慰问品。
这一切“欣欣向荣”的景象,都与招商小组办公室里的沉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吴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