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那顿“沁园春”的饭局,像一针强心剂,暂时稳住了曹海镇几位蕲艾产业园企业家的心。付平回到曹海镇后,人是回来了,但那句对陈可欣掷地有声的承诺——“我会帮你一起琢磨,看看能不能把你们的技术和我们正在筹备的中药材交易平台结合起来,或者在智慧农业、农产品溯源方面找到新的应用场景”——却像个无形的钩子,时时刻刻挂在他心头。
承诺这玩意儿,说出口的时候痛快,真要兑现,往往比愚公移山还费劲。
夜深人静,镇zhengfu小院里那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只有付平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疲惫却不肯闭上的眼睛。窗外,春寒料峭,偶尔有几声野猫的叫春,划破乡村夜晚的寂静,听着有点瘆人。付平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的是一份关于灵湘医药科技公司的简报,旁边是他用红蓝两色水笔画得乱七八糟的几张a4纸,上面布满了箭头、问号和一些不成词句的关键词。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个小山包,尽管他最近努力克制,但遇到难事,还是忍不住一根接一根。
他盯着陈可欣公司的资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灵湘医药的核心技术,一个是药品仓储管理系统,另一个就是那个听起来高大上的“药品溯源码系统”。仓储管理系统,说白了,就是一套软件,帮助药企规范库存,提高效率。这东西好是好,但市场就那么大。曹海镇产业园里,除了张佳妮的济世医药规模尚可,有升级换代的需求和财力,其他几家药企,要么是小作坊式的,要么是刚起步,你让他们花个几十上百万去搞这么一套系统,比让他们把厂房重新刷一遍漆还难。除非是zhengfu强制推广,或者有大额补贴,否则企业自身升级的意愿和能力都相当有限。付平不是没想过从zhengfu层面采购,给园区企业统一配备,但镇财政那点家底,刚够糊口,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至于那个溯源码,付平倒是觉得前景广阔。现在食品安全、药品安全问题频发,老百姓对产品的源头越来越关注。如果每一盒药、每一包艾草都能扫个码,查到它的前世今生,从种子到成品,一清二楚,那消费者肯定买得放心。可问题又来了,这玩意儿推广起来,太难了。你让陈可欣一家家企业去谈合作,让人家把生产流程、供应链数据都接入你的系统,这里面涉及商业机密、技术壁垒、还有最现实的成本问题。给每个产品赋码,需要设备,需要人工,需要系统维护,这些都是钱。对于单个企业来说,投入不小,短期内又未必能看到明显的回报,积极性自然不高。形不成规模效应,陈可欣的公司就只能靠零敲碎打的订单过日子,离付平当初画的“大展拳脚”的饼,差了十万八千里。
“妈的,真是脑壳疼。”付平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曹海镇的土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股夹杂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
窗外,月色朦胧,远处的田野黑黢黢一片。曹海镇的夜,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想起白天,农业办的老刘来汇报工作,顺便提了一嘴。说是镇里之前花大力气申请下来的那个“曹海贡艾”的地理标志商标,还有几个合作社搞的什么“艾香源”之类的区域公共品牌,雷声大雨点小。授权倒是给了不少企业和农户用,可实际效果呢?市场上,“曹海贡艾”的名头并不响亮,跟那些安国、蕲春的老牌产区比,人家根本不认。产品也卖不出什么高价,甚至有些小贩子,打着“曹海贡艾”的牌子,卖的却是从外地贩来的劣质艾草,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名声都给败坏了。
“品牌,品牌……”付平在心里琢磨着,“溯源码,不就是为了解决信任问题,给品牌背书的吗?”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若隐若现地纠缠着。
就在付平为陈可欣的公司和曹海镇的品牌推广抓耳挠腮的时候,一件看似不相干的小事,却意外地给他带来了一丝曙光。
这天下午,镇委办新上任的主任姜启明,抱着一摞文件走进付平的办公室。贺志强调到县里之后,镇委办主任的位置空了一段时间,最后是付平力排众议,把这个刚过三十岁,在镇党政办熬了好几年的年轻秀才提拔了上来。姜启明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子扣得紧紧的,说话斯斯文文,但脑子活络,尤其对网络上的新鲜事物门儿清,这在普遍有些“网盲”的乡镇干部队伍里,算是个异类。
姜启明把需要付平签字的文件一一摆好,汇报了几项常规工作,比如下周县里要来检查扶贫档案,需要各村提前做好准备;还有就是镇上那几条主干道的路灯坏了不少,群众反映强烈,问要不要安排维修队统一修缮一下。
付平一边听,一边在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着字,时不时点点头,或者插一句:“路灯的事,马上安排人去弄,钱从办公经费里挤一点,别等老百姓戳脊梁骨。”
汇报完正事,姜启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带着点抱怨的语气说道:“对了,付书记,我跟您说个事儿,纯属个人牢骚啊。我前两天在网上给我妈买了点当归,说是甘州岷县的地道货,图片拍得那叫一个油润饱满。结果您猜怎么着?快递寄过来,拆开一看,好家伙,那当归干巴巴的,颜色也不对,还有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价格还不便宜呢!我找那卖家理论,人家一开始还挺客气,说什么‘亲,可能是批次问题’,‘亲,要不给您补发一点’,等我说要退货,立马就翻脸了,说什么‘中药材特殊,非质量问题不退不换’,还说我这是恶意差评。真是的,这网上买中药材,水也太深了,一不小心就掉坑里!”
付平原本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着姜启明的抱怨,起初并没太在意,毕竟这种网购踩雷的事,他也时有耳闻。但当他听到“网上买中药材”、“水太深了”这几个字眼时,特别是“硫磺味儿”这个细节,他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原本有些随意听着的眼神,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骤然一亮,猛地抬起头,坐直了身体,直勾勾地盯着姜启明。
“小姜,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网上买中药材怎么了?”付平的语气有些急促,和平时沉稳的风格大相径庭。
姜启明被付平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重复道:“啊?就……就是说,网上买中药材,品质没啥保障,图片和实物差太远,价格也不透明,到底值多少钱,咱也搞不懂。万一买到假货劣货,想退换货,维权也特别难……”他以为是自己刚才的抱怨打扰了书记工作,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但付平此刻根本没注意到姜启明的局促。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姜启明抱怨的每一个字眼——“品质参差不齐”、“价格不透明”、“缺乏保障”、“硫磺味儿”、“退货难”——都像一串串代码,迅速在他脑中组合、碰撞。
突然间,一道耀眼的光芒如闪电般划破了他脑海中的迷雾!这道光芒犹如破晓的曙光,照亮了他原本混沌的思维。
陈可欣的溯源码技术推广困难重重,曹海镇的蕲艾区域品牌效益不尽人意,姜启明在网购中药材时遭遇的种种不愉快经历,这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困境,在这一瞬间,被姜启明不经意间的一句抱怨,犹如被一根无形的线巧妙地串联在一起!
这根线仿佛是命运的丝线,将这三个独立的难题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而姜启明的抱怨,则成为了这个网络的关键节点,将它们连接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
“溯源码……品牌……交易……平台!”付平的嘴里下意识地蹦出这几个词,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