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这场雨,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只是下雨了。
它不像那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暴雨,轰一下,淋一阵,地面很快又干回去。它是黏着的,是一点点往墙缝里、门缝里、纸页缝里渗的。你刚觉得没什么,过一会儿再一摸,手上已经全是潮气。
红庙村这件事,现在给付平的感觉也是这样。
表面上看,路已经打开了。
递话线露了,补件的优先顺序也开始自己往外跳,谁怕名单,谁怕时间,谁怕“口头协调”那几个字被单独拎出来,都慢慢有了影子。可真往深处去,付平反而越来越清楚,靠眼前这拨人把账做到底,还不够。
不是说眼前这些人一点用没有。
有些人能干,有些人也确实在改。
可他们毕竟都在锦城这口井里待久了。材料怎么看顺、口径怎么摆稳、哪句话该轻一点、哪句话先别写死,很多东西都已经成了本能。哪怕你不让他故意遮,他也会下意识地先替谁留一步、替哪段旧话找个台阶。
这种本能,比明着递话还难办。
因为它不像一条短信、一通电话那样好抓。它藏在很多看起来很正常的处理里,藏在“要不先这么写”“这句后面再补”“这一页先别放太前”这种半句不半句的话里。你真要跟他掰开了问,他甚至自己都不觉得那是在偏。
付平想着这些,半夜一点多还没睡。
桌上摊着的,是周庆民那份补得特别急的时间简表,旁边还有自然资源那张刚改过一次的边界说明图,再旁边,是李娟重新理过的接待语感变化稿。三份东西看着都比最早那版细了,也实了,可越细,付平越觉得还缺一刀。
缺的不是更严的问话。
缺的是一批根本不吃锦城旧路子的人,进来把这些材料重新过一遍。
不是为了替他造势。
是为了把这锅早就炖浑的汤,换一批没喝过的人来尝。
想到这里,付平把笔一放,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一点四十七。
这个点,照理说不该再打扰人了。可他心里明白,这种事白天反而不好说。白天电话多,耳朵也多。很多话放在正常工作时间里讲,味道就变了。只有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人心里那层形式上的东西少一点,才更容易把实话讲出来。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可警觉劲儿还在。
“老韩,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