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笔,不先问谁欠谁多少钱,先问一句,这几年最过不去的,到底是哪口气。钱要是有数,后头可以慢慢补。可要是心里那点委屈一直压着,见了面都不愿意说话,那这个日子就还没算理顺。”
付平把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有一会儿。
坐在左边的是杜婶,卖布头布料的,年纪不算太大,可这些年一个人撑摊子,脸上总带着点疲惫。坐在右边的是许老头,卖缝纫线和纽扣的,平时话不多,在市场里待得久,人也算老实。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也没先看谁,谁也没抢着开口。
郑嫂子坐在中间偏后一点,手里拿着登记簿,也没催。
老梁在边上轻轻咳了一声,说道:“都别端着了。今天既然来了,就说明心里还想把这事往回圆一圆。真要一点都不在乎,谁也不会往这儿坐。那就慢慢说,不急,先从你们自己最难受的地方说。”
杜婶先抬了下头,声音不高:“俺也去先说吧。要不然一会儿俺也去又不敢开口了。付市长,郑嫂子,梁叔,俺也去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旧账闹脸。俺也去就是想把心里这几年那点堵,往外倒一倒。要不然,再拖下去,抬头低头都难受。”
付平点头:“你慢慢说,今天不赶时间。”
杜婶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俺也去男人走得早,那几年家里啥都紧。摊子不能停,孩子还得供,老人那边也不能断。那会儿许叔确实帮过俺也去不少。不是一回两回,是有事的时候,他都搭一把。摊子前头漏雨了,他帮俺也去先找塑料布盖。俺也去去进货赶不上回来,他替俺也去照看过。孩子发烧那阵,俺也去在医院跑,他还帮俺也去把摊子上的零碎收了收。说实话,这些事俺也去都记着,一直记着。”
许老头听到这里,脸色动了一下,可还是没插话。
杜婶接着说道:“可后头外头那些话一起来,俺也去就慌了。先是有人说,许叔对俺也去家太上心了,说得不干不净的。后头又有人当着俺也去孩子面瞎打趣,说你妈这摊子有许叔照应着呢。俺也去当时听完,真是又气又臊。俺也去不是怕别人说俺也去,俺也去是怕孩子心里落了刺,也怕许叔那边家里听着不舒服。那阵子俺也去就想着,得把分寸拉开,不能再让人嚼舌根。”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可俺也去这人,也不会说话。明明心里是想避嫌,是想把事往正了收,可一着急,做出来的就成了另外一回事。比如那次雨棚漏水,许叔说帮俺也去找人修,俺也去当场就说不用。话说得急了点,脸也沉了。许叔大概就觉得,俺也去是嫌他多事。还有后来几回,他帮俺也去挪货,俺也去也都推了。不是不领情,是不敢再领。可这种事,越不说明白,越像翻脸。后头市场里慢慢就传成了,俺也去用了人家的好,转头就不认人。”
“这不是传成,是俺也去当时就是这么觉着的。”许老头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发涩,“俺也去那阵子心里是真凉。前头能帮的俺也去都帮了,也没图你家啥。后头风言风语一起,俺也去不是没想过该避一避。可俺也去想着,避归避,话总得说清楚吧。你倒好,一下子就把门关死了。俺也去帮你修棚子,你说不用。俺也去问你货要不要顺带捎点,你说不用。俺也去帮你收摊,你说不用。你那个‘不用’,一回两回还好,回回都那样,俺也去还能怎么想?俺也去只能想,是你怕俺也去沾上你家,还是嫌俺也去给你添麻烦。”
杜婶眼圈有些红:“俺也去不是嫌你添麻烦。”
“可你没说。”许老头把话接了过去,“你但凡跟俺也去说一句,‘许叔,外头那些话不好听,俺也去不是冲你,是想把这阵避过去’,俺也去心里都不会这样。可你啥也不说,光往后退。俺也去在市场里活这么大岁数,面子也是要的。别人一边说俺也去多管闲事,一边看着你见俺也去就躲,俺也去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屋里静了静。
这话一出来,根子就更清楚了。不是谁欠了谁多大的人情没还,也不是谁真对谁有怨,是一边怕流言伤人,一边怕沉默伤脸。谁都想把日子往正了收,可谁都没挑明。结果越收越拧,越拧越远。
郑嫂子轻轻叹了口气:“这种账最磨人。明明都不是坏心,可走着走着,就把好意走成了冷脸。杜婶是怕闲话伤着孩子,伤着人。许老头是怕一腔热心,最后落个难堪。谁都能说出自己的理,可真这么耗着,谁心里都不好受。”
付平没有急着往下压,而是问杜婶:“你刚才说,那阵子你最怕的是孩子听见闲话。除此之外,你心里还有没有别的顾虑?今天既然说到这儿了,别只说一半。你要是不把最真那层说出来,后头还会打结。”
杜婶抿了抿嘴,过了会儿才说道:“有。俺也去也怕许叔家里误会。许叔那时老伴刚走没几年,他儿女逢年过节还都回来。俺也去自己带着孩子,日子本来就容易被人盯着看。外头那些人说话可难听了,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什么老头子心思不正,这些话俺也去听着都想钻地缝。俺也去不想让人家儿女觉得,是俺也去不知道分寸,也不想让许叔背这个名。可俺也去嘴笨,越想避,越做得生硬。后头市场里人一看俺也去退得快,就更爱顺嘴乱编。俺也去心里委屈,可又没法跟谁挨个解释。”
许老头听到这儿,神色一下复杂起来。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你这话,俺也去今天头一回听。俺也去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嫌俺也去多管,嫌俺也去在你摊子前头晃,坏了你名声。俺也去还跟自己说,许老头,你可别真把自己当回事,人家压根不稀罕。可你今天这么一说,俺也去才明白,你不是嫌,是怕。怕孩子听见,怕俺也去家里误会,怕外头那些嘴碎的人把好事说脏了。”
“是。”杜婶点了点头,眼泪已经下来了,“俺也去就是怕。可俺也去又不敢上门去跟你儿女说,咱俩没啥,许叔就是帮帮摊子。那样一说,反倒更说不清。俺也去就想着,离远点吧,慢慢大家看淡了就好了。谁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越远,反而越像有事。后头你也冷了,俺也去也更不敢说了。”
老梁摇了摇头:“这就是人情账里最疼的地方。两边都想着保全一点,结果谁都没保全住。一个伤心,一个委屈,还都觉得自己不能先开口。时间一长,就结成死疙瘩了。”
付平问许老头:“那你这边呢?你除了觉得丢脸,心里还有没有别的过不去的地方?别就停在‘她没说明白’上。你要是真只是要一句说明白,今天听到这儿,也该过了。可你这些年一直冷着,说明不止这一层。”
许老头沉默了有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俺也去要是说实话,也有。前头俺也去帮杜婶,不光是看她可怜。俺也去那阵子也是觉得,这条街上,谁家不容易就搭一把,日子才有点人味。俺也去老伴走后,家里头空得很,儿女都有儿女的日子,平时也不常在跟前。俺也去在市场里多搭把手,自己心里也不那么空。后来她一下子把门关上,俺也去难受的不光是面子,还有一种,像是自己这份心突然没地方放了。人老了,有时候就这样,也说不上来。俺也去没别的心思,可被人当成有别的心思,那滋味真难受。”
杜婶听到这里,赶紧说道:“俺也去从来没那样想过。”
“你没那样想,不代表别人没那样传。”许老头苦笑了一下,“俺也去最难受的,是有两回俺也去儿媳妇回来,话里话外也试探,问俺也去最近是不是跟谁走得近。俺也去听了以后,连解释都不知道咋解释。俺也去要是一口气讲多了,倒像心虚。俺也去不讲,家里那边又悬着。后头俺也去也赌气了,想着算了,不帮了,不碰了,谁都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