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部长在部务会上那记石破天惊的拍桌,像一道无形的令牌,赋予了付平的“一月调研临时工作组”生杀予夺的特权。但这块令牌,入手滚烫,沉重异常。付平心里清楚,王部长赌上的是自己的政治声誉,而他自己,以及身后那几个刚刚绑上战车的人,赌上的则是全部的前途和身家性命。从这一刻起,没有回头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首战即决战。第一枪打向哪里,将直接决定这支草台班子是成为传奇,还是沦为笑柄。
那个被咖啡因和尼古丁熏了整整两天两夜的办公室里,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一张巨大的全省地图铺满了会议桌,上面是刘思雨用数据筛选后标注出的近两百个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四十岁以下、副处级以上的干部,一份可能光鲜亮丽的履历。
在所有红点之中,有一个被刘思雨用醒目的红色五角星圈了起来,旁边还附了一叠厚厚的剪报和网络舆情分析。
云川县,县长,高建民。
这个名字,在省内如雷贯耳。三十八岁,名校经济学博士,从省发改委空降到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农业县。短短两年,他以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把云川县从一个灰头土脸的农村姑娘,打扮成了一个珠光宝气的都市丽人。“文旅示范县”、“数字农业先行区”、“省级营商环境标杆”,一顶顶高帽子流水价地送来。
省电视台的经济频道,几乎每隔一个月就要播一期他的专访。照片上的他,要么穿着一双崭新的名牌运动鞋,小心翼翼地卷起西裤裤腿,站在金黄的稻田里,对着镜头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要么戴着一顶一尘不染的白色安全帽,在某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指点江山。他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粉丝数比许多十八线小明星还多,下面清一色的留言都是“高县长辛苦了”、“云川有您是百姓的福气”。
在任何一份关于未来政坛新星的预测名单上,高建民的名字都稳稳地排在前三。他是最没有悬念的“明日之星”。
“就他了。”付平的手指,像一枚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了“云川县”那三个字上。
“处长……”一向谨小慎微的张伟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咱们第一站,就去啃高建民这块硬骨头,是不是……太冒险了点?他是全省都挂了号的正面典型,万一我们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后面的工作就很难开展了,部里也会觉得我们这个方案……华而不实。”
“老张,我就是要啃硬骨头。”付平的眼神异常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记住,越是浓妆艳抹登台唱戏的,卸了妆的样子才越有看头。我们要找的是‘素颜’的好干部,那就得先学会怎么给这些化着浓妆的‘明星’卸妆。如果连最亮的灯都敢去关,那其他地方的黑暗,我们还怕什么?”
他转头,目光穿透办公室的窗户,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准备车,天亮之前,我们到云川。”
没有警灯闪烁,没有文件通知,甚至没有一辆正儿八经的公车。第二天凌晨四点,当整个城市还在酣睡时,一辆挂着邻省牌照的银灰色旧款商务车,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了高速,融入了云川县的地界。
这辆车是王德海托他老家的亲戚找来的,车头的标志早就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车身侧面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常年奔波在城乡结合部的黑车,扔在任何一个停车场里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车里,调研组的核心成员已经完成了变装。付平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和秩序的白衬衫和黑西裤,换上了一件领口和袖口都有些油亮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旅游鞋。他没刮胡子,头发也故意抓得有些凌乱,手里还慢悠悠地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假文玩核桃。他刻意压着嗓子,说一口带着浓重广式口音的普通话,神态间带着几分小老板的精明和对内地的好奇,活脱脱一个想来北方寻找商机的“粤商”。
开车的,是“土专家”王德海。此刻,他已经不是那个在乡镇迎来送往、谨言慎行的王所长了,他叫王大虎。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紧紧绷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臂膀,嘴里松松地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单手打着方向盘,眼神里带着几分跑江湖的油滑和不羁。他是付平的“司机兼向导”,这个角色他信手拈来。
后座上,孟勇和张伟的造型最为彻底。一人一个几乎要撑破的红白蓝三色蛇皮袋,塞在脚边。他们穿着沾满灰尘的迷彩裤和鞋头开胶的解放鞋,脸上带着长途坐车的疲惫和对前路的迷茫。这身行头,是戴冠宇从村里收来的“原单正品”,上面还残留着一股子尘土、汗水和廉价香烟混合在一起的、无比真实的味道。他们是返乡找工作的民工兄弟。
“按计划,不进县城主干道,先沿着外环走一圈。”付平看着窗外,天色像一块正在被墨汁浸染的宣纸,由灰变白。整个县城还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模型。
王大虎方向盘一转,车子拐上了一条新修的绕城公路。路面是崭新的柏油,宽阔平整得能当镜子照。道路两旁的绿化带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的,高低错落,品种繁多。崭新的太阳能路灯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绵延不绝,即便是凌晨时分,也能想象出夜晚华灯初上时的璀璨景象。
“这手笔,不小啊。”王大虎咂了咂嘴,“光这条路,没几个亿下不来。”
付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们没有去县委招待所,甚至没有选择任何一家名字听起来正规的宾馆。商务车在城里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绕了几个圈后,一头扎进了一片被称为“西瓦窑”的城中村。这里是新城扩张时啃剩下的骨头,摩天大楼投下的巨大阴影,恰好笼罩着这片密密麻麻、私搭乱建的低矮民房。
车子最终在一个挂着“顺风旅馆”招牌的小门脸前停下。旅馆老板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接过付平递过去的假身份证,连眼皮都没抬,就在一个发黄的本子上随便划拉了两下,然后从抽屉里抓出几把油腻腻的钥匙,扔在了掉漆的柜台上。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古怪气味。床单是灰白色的,枕头上有不明的印渍。但对付平他们来说,这里是完美的藏身之所。
“都收拾一下,七点半,楼下吃早饭,顺便碰个头。”付平低声交代完,关上了嘎吱作响的房门。
他没有休息。借着床头那盏昏黄得如同萤火虫般的灯光,他摊开一张刚从路边报刊亭买来的云川县地图。然后用一支红笔,在上面重重地圈出了几个关键地点:位于县城正中心的“民心广场”,广场西侧的劳务市场,城南那个规模最大的拆迁安置小区“幸福家园”,以及县zhengfu后门那条街上,一家地图上标注为“老地方”的茶馆。
地图的最上方,印着高建民的大幅宣传照。照片上的他,笑容阳光灿烂,意气风发,背景是规划得如同棋盘一般整齐的云川新城。付平的目光在那张充满自信的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了自己用红笔圈出的那几个地点上。他仿佛能看到,在那阳光笑容无法照耀到的角落里,有无数张愁苦的、疲惫的、被巧妙折叠起来的真实面孔。
早上七点半,四个人在旅馆楼下一家只卖早点的夫妻店里集合。滚烫的豆浆,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一夜的疲惫。
“按原计划,分头行动。”付平用筷子蘸了点醋,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大虎跟我一组,去茶馆、饭店这些地方,听听生意人的风声。孟勇,张伟,你们俩去劳务市场和安置小区,跟最底层的乡亲们聊聊。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