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种种涌现,褚木琼的眉峰极轻地颤了颤,心底掀起万丈波澜,错愕、迷茫,不可置信,混杂着酸涩在心底蔓延开来,她整个人都呆住了,木头一样站立着,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险些落到地上。
须华扬起笑容,得意地看着眼前一幕,内心十分畅快,“褚木琼,从前便听闻向三山对你有所不满,现在得知最恨你的人是你亲生父亲,你心情如何?”
褚木琼愣了许久才抬起眼眸来,目光直直地撞入她幸灾乐祸的笑颜,冷沉得可怕,“须华,难为你了,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须华笑容一僵,褚木琼的反应比想象中平静,让她始料不及,不过从褚木琼刚才的反应来,就算她装作不在意,内心肯定也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褚木琼,你惯会演戏,就算你此刻这样说,但你既然知道你骨子里流着向三山的血,你日后只要与江易道相处,便会想到他的师父是你的父亲,而你这位父亲为了他的得意门生,屡次将你置于险境。”
只要能在他们心上留下伤疤,无论深浅,须华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褚木琼的确如她所说,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心脏也跟着狂跳不止,眼前一幕幕闪过向三山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早期还有过慈祥和蔼的时候,之后无一不是面目狰狞,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但她不愿在须华勉强露怯,她冷笑一声,对须华道,“我凭什么信你的话?谁知道你是不是嫉妒我和江易道要成婚,故意编造了这些来气我?”
须华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心思反驳自己,仰着脑袋说,“是不是真的,你大可去求证,向三山知道,祺洛神君也知道,他向来是个不会撒谎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是我父亲。”褚木琼觉得头有些痛了,但还是凭着不能吃亏的本能在反驳她,“从前我无父无母,现在多了个在崇安做掌门的上神父亲,他没有道侣没有子嗣,他日仙逝,我便是他唯一的继承人,须华,你在得意什么?”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须华的痛点,她脸上的得意之色骤然消失,整个人如遭雷击,本以为能靠着这个消息痛击褚木琼,没想到她竟然反过来将她一军,痛苦或许是暂时的,但她若真的是向三山的孩子,她的命运便会彻底改写,身份地位都会和现在的巫族族长有着云泥之别。
“可是向三山未必会认你!”
想到自己徒劳地给褚木琼送了个上神爹,须华顿觉难堪气恼,攥紧剑柄,她也没有心思再与她争执,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林间风势慢慢平息,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褚木琼刚才强撑的冷硬外表瞬间卸下大半,双腿泛软,她无声地屈膝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内心乱作一团。
无边的委屈和茫然涌上来,她想起了圣女,如果她还身边,她就可以趴在她的腿边,向她哭诉自己的委屈和疑惑……但圣女已经离开她十年了。
十年来她接手巫族,处理大小事务,处理各村落纠纷,对抗外敌,抚养孩子,受过那么多的委屈和为难,无助崩溃的时候,她会去从前的院落坐一坐——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思念过圣女,这样想要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有着淡淡花香的卧房,痛痛快快地流一场眼泪。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想要离开这片林间,放下所有的责任,寻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远远地离开这一切。
*
暮色漫过幽谷,橘红霞光顺着层叠枝叶淌落,将整座院落都浸在暖融融的柔光中,晚风掠过檐下,携来草木微凉的气息。
江易道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暖光映亮他沉静侧脸,在墙角的最后一丝霞光消失时,饭菜香气缓缓飘散出来,两个孩子也仿佛受到召唤般你推我搡地从门口跑进来,乖巧地在桌边落座。
褚知霖拿起筷子,感叹一声饭菜的丰富,刚要下手,被江易道抬手挡住,“你娘呢,不是试婚服的吗,怎么还没有回来?”
褚知霖说:“娘从琇姨家出来便去了风榭台,似乎有什么要事召集了各村村长要商议。”
“去了多久?”江易道问。
江沐泽想了想,“大概两个时辰?”
“这么久还没回来?”
江易道心底悄然漫开不安,他知道褚木琼忙起来便会顾不得回家,可她明明答应了自己再忙也会回家用晚膳,就算不能回来也该提前告诉他一声。
见他眉头紧锁,褚知霖便安慰道,“爹,娘亲她经常这样,忙起来便忘了时间,待会儿我们给她送到风榭台去?”
其实褚知霖想说她娘早就辟谷,吃不吃饭都无所谓的,但是想到江易道当时与她娘约定一起用晚膳时候的执着模样,她默默提出了送饭的想法。
“你们先吃吧,我给她送过去。”江易道盛出两碗温热的饭菜,装入食盒中,叮嘱他们几句便出了门。
迈入暮色,顺着熟悉的路线前往风榭台,这条路不算远,可江易道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越是靠近,心底便越是焦灼不安。
终于抵达,却发现里面黑暗无光,门口只有两位值守的侍卫,空旷安静得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