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派员说:“这次大会是一个学习会,各大队回去之后,就照这个样子给地富反坏上课,让他们洗洗澡。”
龙虎镇的民兵连夜在晒谷场上搭了个台子。
第二天上午喇叭一喊,人就漫过来了。
张四清一拍桌子,说:“把地富反坏统统押上来!”
民兵就把我们押到前台,面向群众勾着脑壳站着。
除了我和张进财,清一色的生产队干部。
张四清说:“地富反坏洗澡大会正式开始了。”
然后站起来,背着双手从我们的面前缓缓走过去,边起边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平时不干不净、沾油沾水沾了不要紧,咱们洗手洗澡。争取洗个温水澡。水热了烫人,冷了呢?又会感冒,不冷不热的正好。洗得干干净净的重新上阵。错过了机会可就不好了,等群众把问题揭发出来,上纲上线了,就不是温水澡了,是开水,会烫死人的。”
张四清回到主席台坐下后,生产队干部怕洗澡水太热,开始争先恐后交待自己的罪行。队长交待自己如何派工不公的,会计交待自己如何弄糊涂帐的,保管员交待自己如何在秤上做手脚的。后来就乱了,因为第八生产队的记工员在交待自己记工分时牵涉到了男女关系,这家伙说前几年割草积绿肥记工分,他经常利用多给工分的方法和队里的妇女们发生关系。
因为这家伙说的妇女们,所以有人问他:“到底睡了多少个?”他刚开始说四五个,后来觉得不对,又改口说是两三个了。后来张四清拍桌子一问,答案又成了七八个。
“到底是七个,还是八个?”
“八个。”
第八生产队就二十户人家,年轻的妇女也就十三四个,竟然让他睡了大半,那些有婆娘的自然不敢追问,怕问出个绿帽子来,可是那些没婆娘的,还有其他生产队的,非要砸破砂锅问到底:“哪八个?说,老实交待!”这家伙见势不妙,就捡着队里的寡妇说,但队里就三个寡妇,加上两个老太婆,也就五个,还差三个,只好又说了三个。
这一说,下面就闹翻了。
有个男人揪住自己的女人就打,边打边骂:“我看你偷人!我看你偷人!”女人说:“我没偷人,是台上那条疯狗乱咬人,有本事你打他去!”男人一想,对呀,我为什么要打自己的老婆,要打就打那个流氓。
那男人松开女人,大吼一声:“狗日的流氓!”
然后冲上台去,揪住记工员就打,结果台下的群众一拥而上,生产队干部都遭了殃。
混乱中,那个记工员被人从台上扔下来,摔得头破血流,抬到医院抢救,人虽然活过来了,却得了脑震荡,整个人都痴呆了。
洗完澡,然后开始夺权。
李大富弄不明白,于是问张四清:“我们还要夺谁的权?”
“当然是夺大队书记王家富的权。”
张四清说:“我们的夺权斗争一定要夺出水平,夺出贫下中农的气势!”
然而夺权斗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气势。
王家富说:“我不当这个书记了,行不?”
张四清说:“不行,不是你不当,是人民不让你当了,这个权还得要人民来夺。”
然后就开会。
然后就夺权。
李大富说:“王家富同志,你先歇歇,我替你领导领导。”
王家富说:“权交给你了,我走了。”
会就散了,权就夺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