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我和菊花过生日,梅花都要到雷公山上采松树菌。
然后给我们煮一锅味道鲜美的松菌汤。
十八岁生日那天,菊花在店里帮梅老爹卖豆腐,我和梅花吃过早饭就提着篮子上路了。我们绕过屋背的那块红薯地时,菊花从窗口里探出个头来,捧着嘴巴冲我们大声喊——
“哥哩,早点回来!”
“姐哩,早点回来!”
那天热得要命,我们在路边的大松树底下歇凉。梅花随手把篮子放在树荫里,然后蹲在那唱龙虎镇的飞歌,脸蛋红扑扑的。
姐在屋头织绫罗,
郎在对门唱情歌;
绫罗梭梭手中过,
情歌声声刺心窝。
哪有这等浪荡崽,
唱出这种锥心歌;
害得人家心意乱,
手赶手呀脚赶脚;
骂声歌郎砍脑壳,
干嘛要来折腾我。
我蹲在梅花的对面,一声不吭。梅花的歌声就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额头刚停下来的汗水又冒出来了,我说真热,然后撩起衣襟擦拭汗水。这件洗得泛白的短袖汗衫褂子是梅花两年前给我做的,梅花自己种棉花自己纺纱自己织布,然后跟裁缝铺的马大嫂学做了这件衣服。当时这件衣服挂在我的身上像帐篷,现在显得有些短小了。衣服上密密麻麻的补丁有二三十个,梅花一年前就劝我扔了,但我舍不得扔,就一直穿着。这些补丁也是梅花打上去的,我在雷公山上抓小动物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衣服挂破了,每一次梅花都会找来针线补上。衣服越补越厚,越穿越暖和。
“还是用这个来擦吧。”
梅花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方小手帕递给我。
“狗娃,还是用这个来擦吧。”
梅花的声音和那只手一样,在闷热的空气中颤动。
“什么?你要把它给我?”
我指着小手帕问梅花,声音颤得很厉害。
我那是激动。
能不激动吗?
梅花要把贴身的小手帕送给我。
要知道,在龙虎镇一带,姑娘家是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小手帕送给小伙子的,小手帕是种爱情的信物。因此,镇上的小伙子要是看上哪个姑娘了,就会动手抢她的东西,比如手上的镰刀柴刀钥匙油纸伞什么的,逼她拿小手帕来换。不管小伙子用什么样的手段,只要能把姑娘的小手帕弄到手,就说明他们是伙计了。
伙计在这里是情人,或者恋人的意思。
梅花递给我的小手帕上绣着美丽的花草和蝴蝶,还有一只追蝴蝶的小狗。
“你要,还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