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镇?”
小伙子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没听爷爷说过这么个地方。”
小伙子到林子里砍了根青藤,做了个套子套在野羊的角上,然后把那两只野鸡挂在枪管上,猎枪挂在左肩,这才架起我,牵着野羊顺着山谷往山里走。三天没吃饭了,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又乏又累又饿,任由小伙子架着,半拉半背,三步一跌,连滚带爬地往前走。只是经过一片林子时,小伙子一脚踩空,连人带枪跌了下去,他也来不及松开我,结果我们滚在一堆。我在上面,他在下面,一棵树挡着,他软绵绵地垫着我,脸红得厉害。他使劲推开我爬起来,然后拉上我,磕磕碰碰地朝前走。
谷湾里有几块沙地和几丘小田,还有一栋三瓜四柱的吊脚,这就是小伙子的家。两层高的吊脚楼建在一块菜地前,置身于一片竹林之中。路口有一棵十把个人也抱不过来的古银杏树,一泓泉水从楼脚的一块磐石底下冒出来,汩汩地绕过菜地后,潜下深山谷里。
楼脚摆着一条特别干净的小板凳。
小伙子把我扶到干净的小板凳上,早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勾着脑壳直喘粗气说:“到,到家了。”
歇了一口气,小伙子把红色的野羊捆在路口的那棵古银杏树上,这才把我扶到了楼上。那一刻,我趴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像是在漂流的海洋里扶到了一块木头。吊脚楼就是一座温馨的岛屿。
吊脚楼的使用结构都差不多,楼下不是住养生就是堆放柴禾和农具,楼上住人。楼上,走进大门是长廊过道,摆几条或长或短的板凳,供人休息会客。姑娘们纺纱织布做针线活多在长廊里,凡是遇上红白喜事,这里是摆长桌设酒席的地方。正中间是堂屋,两侧是卧室和粮仓,小伙子架着我往里层走,里层是火炉房。火炉房既是厨房又是吃饭的地方,有火塘和灶台,火塘里放有一个铁三角架,是用来架锅子煮饭炒菜的。
火塘的上方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动物的肉。房里弥漫着各种山肉的香,火塘边上坐着个白胡老爹,两尺来长的旱烟管直接伸到火塘里接火抽烟。
见我进去了,白胡老爹便挪了个木团子给我坐下,小伙子倒来一杯热乎乎的黑油茶,然后到楼脚拔毛修野鸡去了,忙完了,方才回来弄饭吃。
他们吃饭也不用碗筷,全用手抓。糯米饭香极了,满屋飘着香菇、野肉味。火塘与灶台之间摆着一张四方形小桌,上面摆着大块的野猪肉野羊肉野鸡肉和香菇,还一盘用酸坛腌着的酸鱼。香喷喷的糯米饭就放在一张小手帕上面,每人一张小手帕。桌子中央放着一盆温热水,是用来打湿手的,抓糯米饭之前必须把手放到水里泡一会,这样既干净,又不会粘手。小伙子不停地往我面前的小手帕上加饭,然后看着我狼吞虎咽。
“来,阿哥,多搞点。”
小伙子叫我阿哥,白胡老爹也叫我阿哥。饭后喝酒,白胡老爹开始劝酒。白胡老爹八十多岁了,很壮实,话很少,似乎是有了陪酒的客人,他的兴致很高。白胡老爹说:“阿哥,来来来,再搞一筒子,糯米泡酒不打头的,放心搞。”糯米泡酒倒进竹筒里的时候,一丝丝的挂着,一看就知道,这酒泡得有些年头了,是糯米泡酒中的极品。
糯米泡酒是用糯米饭团直接泡制的,它比烧酒少了一个蒸馏提取的过程,是一种原生态的酒,原汁原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蜜,是湘西和黔东南一带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迎宾酒。初酿的糯米泡酒,色泽乳白,黏稠带丝,倒在竹筒中满而不溢,甘甜可口,略带苦味。这种糯米泡酒的好处多着呢,夏天可以解暑,冬天可以被祛湿寒、助消化,营养价值很高。糯米泡酒度数不高,一般人都喝不醉,一旦过量了,两三天醒不来,因此糯米泡酒又叫醉不醒,或者魔水。旧历九月是酿制糯米泡酒的最佳时间,白胡老爹还念叨着什么八月二十三,江西蚊子滚下滩。意思是说过了旧历八月二十三,蚂蚱洞的蚊子就少了,没有蚊子叮咬生蛋,泡酒的味道就正宗。糯米泡酒要是窖藏三五年,就能一条条拔出丝来,遇到明火就会燃烧。
酒色清黄,入口醇香。
小伙子不怎么喝泡酒,只陪我们喝了小半筒,就被泡酒呛得满脸通红。
喝了泡酒,还得压一两把糯米饭。我们吃饭的时候,小伙子到对面的灶台边烧水洗澡去了。偶尔也朝这边望望,他的脸庞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你给阿哥整桶药水,泡个热水澡,然后我给他整一下断脚杆。”白胡老爹对着小伙子大声说,胡子一动一动地。
说完,白胡老爹笑眯眯地从一个皮制的烟袋子里掏出半张烟叶子,装了满满一锅旱烟,对着火炉里的火子接上火,把长长的烟锅架到火塘边的青石板上,眯着个眼睛叭嗒叭嗒地吞云吐雾,再也不说一句话。
这里没有固定的澡堂,一般都在房间的盆桶里洗澡。隔壁,装杂物的房间着置放着一个椭圆形的大木桶,里面盛满了药水,整个房间飘散着淡淡的草药味。小伙子把我扶进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火炉房那边昏暗的桐油灯光从板壁的缝隙里挤进来,显得很温馨。淡淡的月色也从板壁的缝隙和窗子里投射进来,感觉甜爽爽的。
小伙子出去了,他在隔壁把光亮一点点地移到我的桶子里。
我脱光衣服,好不容易才爬进桶子里,被挂破的皮肉和断腿上的伤口经药水这么一泡,痛得要命。
在很多人的潜意识里,山里人都是脏兮兮的。山里人上街赶集,远远就飘来一股浓浓的,拌合着草叶子味的汗水味。然而,你在森林里追赶了几天几夜后,来到山里,身上的汗水湿了干,干了又湿,粘满泥土的身子粘了去,去了又粘的时候,你就会感觉得到山里是最洁净的世界,也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领略到,大山孕育清澈见底的溪流的真谛。
桶里的毛巾有点发黑,有点发腻,但我还是感觉到它的亲切与温暖。
桶径有两三尺长,齐腰深的药水,人蹲在里面,温热的药水正好漫到脖颈。我轻轻闭上眼睛,体味着这温暖而宁静的一刻,就像回到了梅花柔软的怀抱里。就在这时,一股温热从我的肩膀上传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一看,是小伙子在给我加热水哩。
小伙子进来时蹑手蹑脚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想,幸亏是个小伙子,否则……
小伙子见我睁开眼睛了,便猛地往桶里倒热水,直烫得我单脚跳起来,又赶紧沉下去,样子狼狈到了极点。“嘻……哈哈咯咯……”小伙子笑了,是女孩子的笑声哩。
笑的节奏从慢到快,从站着笑,到弯了腰笑。直到脑壳上的蓝布笑掉了,长长的头发滑落下来。我这才知道,小伙子女扮男装,是个漂亮的大姑娘。看到我表情痛苦地蹲在桶子里,姑娘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时,白胡老爹在隔壁喊了声:“银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