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没有回到山上,老远就看到梅花和王寡妇站在虎跳崖上了。最近每一次下山,她们都站在那里等我们回去。自从我们相认后,梅花开始走出竹林,经常到寨子里走动,和王寡妇认了姐妹。
我从滑索上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心似乎被一缕棉花布条堵着。我朝梅花走过去,无声地站着。然后把布条从心口处慢慢拉出来,递到梅花的手上。
“大嫂,我把大哥给你带回来了。”我说。
“回来就好。”
梅花说:“回来就好。”
梅花把那缕布条按在胸口上喃喃自语,回来就好。
那一刻,我在梅花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悲伤。
女人的悲伤是透明的,所有的人都看得到,透明的悲伤在女人的眼眶里转动着,然后流了出来,透明而绵长的悲伤开始挂在她的脸上。然后漫过来,进入你的眼睛和心窝。然后再从你的眼睛里,一点一滴地溢出来。
梅花向虎跳崖最高的那块岩石走去。那是葬礼台,山上的兄弟不在了,从不入土,尸体都从这里扔下去。用罗锅山生前的话说:“不能上天堂,就得下地狱。”
“下面是深渊,是地狱。”
梅花站在那块岩石上,也就是站在葬礼台上,背向我们面向深渊双手举起了布条。
这就是葬礼。
土匪的葬礼。
一块布条。
两百零八条生命。
我和李世雄站在悬崖上,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盒子炮。
八十一位活着的弟兄也站在悬崖上,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鸟枪和土炮。
我们说:“大哥走好!”
我们说:“兄弟走好!”
枪响了,布条从梅花的手中滑落。
布条悠悠,飘向深渊,不知所终。
李世雄和弟兄们都走了,带着他们的悲伤。只有我和梅花还在悬崖上,面对深渊长跪不起。后来,深渊里刮起了风,云雾一片片飘起。深渊里来的风很冷,像一把薄薄的刀,把我们的脸和鼻子刮得好痛好痛。我回头看了一眼梅花,然后抬头看天。云雾在我的眼里变白变细,然后棉花一样飘落下来。
下雪了。
漫天飞舞的雪花。
悲伤过后的脚步总是轻飘飘的,梅花一转身就飘进了我的怀里,像一朵温暖的雪花。
湘西山多林密,地形相当复杂。数万名土匪在冷水铺被解放军打散后,重新回到山林,或者混杂在老百姓当中,相互呼应,各自为战。湘西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成为反共的战场。刚开始,杨伯老还为此高兴了一阵,但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老百姓也有明白事理的,不会为他一个人去卖命。解放军的剿匪部队进入湘西后,以前关于红毛鬼的种种谣言不攻自破,解放军打土豪分田地的政策更是深得民心。解放军走到哪都团结群众依靠群众组织群众发动群众,总能把混在群众当中的土匪揪出来,然后就地正法。所以躲在群众当中的那一部分土匪也纷纷逃到深山老林里。
然而山再多林再密洞再深,解放军总有办法找得到他们。
解放军每到一个地方,总能找到一些老实可靠的带路人。这些带路人有的是老猎户,一只野羊追得满山遍岭跑,山上哪里有个小山洞都晓得,有的是老保长,老保长是专门跑腿的主,哪家哪户他不清楚,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到人家媳妇的床。当然解放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让土匪带了路。解放军一旦进了埋伏圈,就再也出不来了。
后来,解放军还组建了剿匪自卫队,让湘西人自己来剿匪。这样一来,湘西土匪四面楚歌,日子不好过了。结果是投降的投降,不投降的就被消灭了。
杨伯老要面子,死活不肯投降。
杨伯老叫嚣着:“老夫就是剩下最后一杆烟枪,也要跟共军抗衡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