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翻身下马,替我解开绳索。
我活动了一下几近麻木的手脚,然后问张师长:“你们还枪毙我不?”
张师长说:“gongchandang办事恩怨分明,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如果查明真相,你小子真的把那个朝鲜姑娘的肚子弄大了,我决不轻饶你!”说完,张师长跳上马背,和警卫员一道策马扬鞭而去。
两天后,我和朝鲜姑娘的事情就真相大白了。原来,金达莱洗衣回来找不到我,就跑去问军用地图,然后就跟着找来了。金达莱赶到无名高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部士们正在清扫战场,她看到无数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的尸体和残肢断臂被人从废墟里刨出来,抬走了。后来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我,金达莱想过去看,但荷枪实弹的志愿军战士不让她靠近,所以她只能远远地跟着,一直跟到了小山沟里的战地医院。站岗的不让她进战地医院的门,她就声称自己的男人受伤了,跟岗哨战士发生了争吵。其实她并不知道受伤的人是我,只是想进去看看。后来,她果真在伤员当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我。为了挽救我的生命,金达莱更是奋不顾身。在得知医院没有找到适合我的血源后,这位多情的朝鲜姑娘毫不犹豫地把自己800毫升的鲜血抽给了我。要知道,身体健康的人一次抽400毫升的鲜血还正常,一次抽500毫升是极限,一次超过800毫升,就会危及生命了。
我受伤的时候,正好赶上第n批中国人民志愿军伤员要回国疗养。像我这种脑壳不好使不能打仗的伤兵留在朝鲜没有用,是遣送回国疗养的对象。其实金达莱说自己肚子里有我的娃只是想留住我,没想到这个善意的谎言差点要了我的命。刘团长要枪毙我,金达莱出面澄清后,我就没事了。
我要回国了。
金达莱想做我的女人,但我心里就装着个梅花,她没有做成,最后做了我的妹妹。就在回国前的那天早上,金达莱和我去了一趟菊花牺牲的地方。我把野菊花做成美丽的花环放在弹坑边上,告诉菊花我要回祖国去了,就要回到龙虎镇,回到梅花的身边。
菊花被敌军的重磅炸弹炸得粉身碎骨,什么也没留下,只在山坡上留下一个五尺多深的弹坑,我就在弹坑边抓了一把泥土放进衣服口袋里,我相信异国他乡的泥土里一定有菊花的灵魂。
“菊花,哥要走了,跟哥一起回家吧。”
同样的话,我说了三遍,然后反背双手,以背人的姿势返回驻地。
刚到驻地,正好碰到刘团长。
刘团长质问我:“大清早的,你们孤男寡女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去了?”
我没有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说,站住!我没有站住,他就冒火了,他说反了你啊,狗娃!然后冲过来抓我的手,我的十个手指头死死缠在一起,他以为我背后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用力掰我的手指头。金达莱咿咿哇哇地跑上去拉他,但哪拉得开,我不敢说话也不能说话,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不已。我的手指头就要被他掰开了,这时有个右手吊着绑带的伤员突然喊住了他。
“刘团长,不能掰他的手!”伤员大声喊道。
刘团长立刻住手了。
“为什么不能掰他的手?”刘团长不解看着我和伤员。
“人家狗娃这是背菊花的魂魄回家。”那个伤员解释说,“菊花是狗娃的妹妹。”
“什么?背魂魄回家?”刘团长摇头,“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是我们湘西一带的习俗。”伤员说,“刘团长,你差点就让菊花的魂魄回不了家了。”
听伤员这么一说,刘团长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狗娃,怎么不早说呀,我还以为你背后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我不能说话。
我知道,只要我一开口说话,菊花就会魂飞魄散。
伤员说:“狗娃现在不能说话,身背魂魄的亲人是不能说话的。”
伤员说的没错。
按湘西和黔东南的习俗,死者入土后的第三天清晨,亲人要到墓地里把死者的魂魄背回家,背魂魄的亲人先在堂屋门口放一条长凳子,长凳子必须横跨在门槛上,长凳子上放一双草鞋,是死者回家时穿的。然后背魂魄的亲人手拿一炷香和一沓纸钱前往墓地,烧纸焚香,连喊三声xx跟我回家,然后反背双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背魂魄的亲人既不能松手,也不能说话。
据说一松手,就会失魂落魄,一说话,就会魂飞魄散。
死者的魂魄就回不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