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反正我是把河坝头的死人都翻遍了。”
过了一会,王寡妇又问梅花:“大嫂,你说他们在外头是不是有相好的?”
“怎么会呢。”
梅花笑道:“我家死鬼那副样,会有人喜欢吗?”
“人都被枪毙了,大嫂你还笑。”
王寡妇生气了,要走,梅花就把她送到门边。
“妹子别生气,说不定他们根本就没有被枪毙。”
门“砰”地响了一下,王寡妇走了。
没一会,梅花揭开地板下来了,给我端了一碗鸡蛋粥。男人累,要补身子,梅花特地喂了两只母鸡,母鸡生蛋了,梅花就把鸡蛋打在煮好的粥里,让我喝,说是补。自从到了地窖里,我就没有出去过,犹如死人进了坟墓。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每天我都在努力地做着同一件事情,那就是,白天睡大觉,等梅花晚上收工回来进地窖,吃完了鸡蛋粥,然后拼命地干那种事,梅花就摸着我的半边脑壳狗娃狗娃地乱喊,直喊得死去活来。
“梅花,你能不能不喊。”
“死鬼,你现在铆足劲火来整我,我不喊都不行。”
我想,梅花要是这么叫下去,让外头的那些人听见了,那我岂不就是裤裆里捉鸡巴,没地方躲了。我说梅花,你要是再这么大喊大叫,我就把下头挂着的家伙捏个稀巴烂。梅花吓了一大跳,说别别别。然后,喊声就小了,小得恰到好处。那喊声细细的,除了我,没人听得见。接下来的这些日子,我的骨头和血液里,到处都是梅花细细的喊声。
我就像红薯或者杨芋那样躲在地窖里过冬的时候,龙虎镇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了。有天上午,我在地窖里睡觉,隐隐听到有娃崽喊:“看游街啦!看游街啦!”然后听到有队伍唰唰唰唰的走过来。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破四旧,立新功!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听毛主席话,跟gongchandang走!一定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他们在门外高喊着:“造反有理,革命无罪!”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门被踢开了,有人冲了进来。楼上楼下,翻箱倒柜,不时有东西被扔到地板上。后来有人闯进了我和梅花睡觉的房间里。地窖就在这个房间里,只要揭开床边的地板,地窖就露出来了。他们该不是来抓我的吧?我在地窖里大气不敢出,心想,这回自己真的成了裤裆里的鸡巴,让人抓定了。床在我的头顶上吱吱地响,显然是有人爬到我们的床上去了。家里似乎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他们只是乱翻一通之后,便匆匆收队了。
晚上,梅花给我送粥下来,粥里没有鸡蛋。
“红卫兵来过了。”
梅花说:“喂在楼上的那两只母鸡让红卫兵抄走了,家里没鸡蛋了。”我就笑,说不吃鸡蛋照样干事情。事情干完后,我问梅花,红卫兵都是些什么人?梅花告诉我,红卫兵就是造反派,手臂上戴着红袖章,是来抄家的,四类分子的家都被抄了,凡是抄到古书古字画账本清单地租房契什么的,全部烧毁掉,古董玉器金银首饰统统拿走。梅花说,这些半大的娃崽还冲进雷公庙里,把庙里的菩萨捣毁了,雷公神像也被他们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捆了脖子拖到大街上,还一把火烧了雷公庙。
梅花说红卫兵走了。
红卫兵又杀回来了。
外面很热闹,天天都在开批斗大会,高音喇叭都在反复播放同一首歌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做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
不能那样雅致,
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暴动,
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学校了,因为那里有学生,还有老师和红卫兵。龙虎镇小学就一个老师,姓龙,大伙都叫他龙老师。刚开始龙老师带着学生到处给四类分子们戴高帽子。所谓的高帽子就是用竹子编织成的两米左右的尖竹篓,外面用旧报纸裱着,写上四类分子的罪行,然后戴到四类分子的脑壳上。
后来,红卫兵冲进学校,龙老师扔下学生跑了,红卫兵全盘接管了学校。
有段时间,梅花天天都在学习毛主席语录,然后把学到的毛主席语录教给我。刚开始我不怎么想学的。我说这辈子怕是出不去了,学了也用不上。但梅花说:“要是哪天出得去呢,到时怎么办?现在走到哪,都得念毛主席语录,各个路口都有红卫兵把守,不念上几句,根本过不去。”听梅花这么一说,我就想学了。那些日子,我除了跟梅花干那种事情,就是跟梅花学毛主席语录,我的脑壳不好使,没记性,一句毛主席语录,要念上好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