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听说没有就走了。
他们走后,我说活着真好啊,老都老了还能拿到zhengfu给的抚恤金。
龙虎镇的人开始羡慕我,说我没脑壳有福气,老了还拿工资。
我说:“这不是工资,这是抚恤金。”
他们说:“那还不一样,都是钱,每个季度都有。”
我说:“还真不一样哩,这钱叫抚恤金,是用脑壳盖子换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脑壳就隐隐作痛。
我们那批去了很多湘西土匪,但真正活着回来的恐怕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关于战争题材的电影电视剧越来越多了,电影电视里炮火纷飞,英雄与土匪辈出。可是我总觉得,电影电视里的英雄不像英雄,土匪不像土匪。然而有人问我,真正的英雄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却答不上来,因为真正的英雄都死了,真正的英雄都没有名字,也没有样子。
那真正的土匪呢?
我还是答不上来。
每每这时,龙虎镇的人就会笑我,没脑壳就是没脑壳,这英雄和土匪还不跟你一样啊,既是土匪,又是英雄。然而在他们的笑声里,我的脑壳越来越痛,越来越迷糊,就再也分不清自己是英雄还是土匪了。见我难受,梅花就要我什么都别想了,我就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没几天我就要吃八十四岁的饭了,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八十四岁是道坎。龙虎镇的人都说我稀里糊涂的,绝对过不了这道坎。梅花也怕我吃不到八十四岁的饭,就给我把八十四岁的饭都做了,每天都要弄很多好吃的。然而我这个人吃苦惯了,无福消受这些人间美食,几顿下来就不行了,上吐下泄的,人都虚脱了。
梅花,别弄了。
我说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陪我到外面走走吧。
梅花就什么都不弄了,陪我到田间地头到处走。
饿了,我就往嘴巴里塞点青草。
然而,龙虎镇的老人有种说法,只有快要死的人才会这样——留恋人世,喜欢到处走走看看。还有就是,人死的时候,要在嘴巴里放把青草,转世才能做人。否则,转世就要做牛做马。
梅花觉得我越来越不对劲,说的也不是人话了。
“怕是挨不过中午了。”
梅花说:“狗娃,我跟你说个事吧,要是不说,到了那边你会怪我。”
冷田铺是离蚂蚱洞最近的一个小镇,冷家豆腐坊是小镇上最有名的豆腐坊,不是因为冷家的豆腐比别人家的豆腐水嫩,而是因为冷家豆腐坊的冷铁有个比别人家漂亮的女儿。豆腐西施冷菊花是冷铁的女儿,冷家的豆腐经过冷菊花纤纤细手轻轻一弄,似乎就美味了许多。冷菊花是小镇上最水嫩的一坨豆腐,但这坨豆腐却让一个叫梅子寒的小伙子独吞了,小镇上的男人只有吞口水的份儿。
梅子寒是冷家豆腐坊新来的伙计,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人们只知道,他到豆腐坊不久,冷菊花的腰就粗了,肚子就大了。后来,冷菊花就做了妈妈。小镇上的女人做了妈妈,个个都人老珠黄了,唯独冷菊花做了妈妈后,变得光彩照人,更有韵味。
然而女人太漂亮不是件好事,特别是有了男人做了妈妈的女人。
他们的女儿叫梅子花。
梅子花八岁那年,小镇上有人打家劫舍杀富济贫闹土匪,国民zhengfu派来一支两百人的保安团。团长叫马彪,是个笑面虎,长得肥头大耳的。马彪以前也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被国民zhengfu招安后,做了保安团的团长。马彪大字不认识几个,却也喜欢装斯文,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要带上一句马马虎虎,因此别人都叫他马虎团长。
马虎团长喜欢吃豆腐。保安团吃的豆腐,都是冷家豆腐坊做的,梅子寒夫妇俩每天一大早就把豆腐送保安团的驻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