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身上的皮厚,如果斧头劈在它的身上,跟隔靴搔痒差不多。然而鼻子就不同了,鼻子是许多动物的软肋。野猪也一样,鼻子最经不得打,我一斧头劈过去,它就晕死过去了,我趁机砍了它的脑壳。
开春的时候,龙虎镇上来了个三四十岁的叫花子,土头垢脸的。他问我能不能赏口饭给他吃,我说这年头山里人哪吃得上饭,然后塞给他一块野猪肉。那叫花子边啃野猪肉,边用眼睛细细打量我。斤把重的野猪肉很快就被他啃得只剩下一根光骨头了。后来他舔着手中的那根光骨头问我:“这位小哥想不想吃白米饭呢?”一个叫花子竟然问我想不想吃白米饭,我觉得非常可笑,心想要是有白米饭吃,那你干嘛还要到处要饭呢?然而想归想,但我还是不露声色地问了一句:“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来的白米饭吃?”
他继续舔那根光骨头,边舔边问我,想吃不?
我就笑了,说当然想,但不知道怎么个吃法?
他停止舔的动作,盯着我看了一会,这才说:“像小哥这样硬朗的身子骨,应该去吃卖兵的饭才是。”
“卖兵?”
我哈哈大笑,“卖兵能赚到几个卵钱?”
“听说卖一次兵能赚四五十担谷子哩。”
“就四五十担谷子?”我直摇头说,“这也太便宜了点吧,卖兵赚的可都是卖命的钱。”
“当然也有多的,问题是小哥想赚这个钱不?”
还有多的,我问:“最多能出多少?”
“最多能出多少?”叫花子想了想说,“估计最多也就七八十担谷子。”
“七八十担谷子你卖不?”叫花子问。
梅老爹在世的时候常唠叨,不饱不饿八担谷。意思是说,一个人一年只要有八担谷子就可以解决肚子问题了。八十担谷子正好够十个人吃上一年哩,我有点心动了,但还是直摇头说:“七八十担谷子有卵用?就是赚到了,恐怕也没命回来吃。”
“小哥是嫌谷子少吧,要是有人出一百担谷子呢?”叫花子像是看透了我的心事,突然加了二十担谷子。
“一百担?”我的眼睛一亮,嘴巴张大了。
“真有人肯出一百担谷子?”我忍不住问。
“嗯。”
“哪个?”
“我。”
当“我”字从一个叫花子的嘴巴里吐出来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心想怎么可能呢,你一个要饭的,能有一百担谷子吗?见我不相信,叫花子突然扔掉手上的光骨头,连连说:“真的,真的,只要小哥肯替我顶这个兵役,我愿意出一百担谷子。”
这个说要出一百担谷子买我顶兵的叫花子叫冷三,是冷田铺田地最多的人家。冷家兄弟三个,八年前“三丁抽一”老大中签死在抗日战场上,没想到现在是“三丁抽二,两丁抽一”,冷三又中签了。冷三说,要是前两年,这种兵役只要一二十担谷子就摆平了,因为两年前打的是日本鬼子,谷子少点没关系,现在打的是内战,是中国人打中国人,谷子再多也没用,根本找不到卖兵的人。
很多中签的人不是自残就是抛家弃子流落他乡,冷三也扮成叫花子,边逃边买兵。他说要是买不到兵,自己宁愿做一个苟且偷生的叫花子,也不愿把枪对准自己人。他说他在黔东南和湘西境内要了二十多天饭,还没有遇到过成年的男丁,成年男丁都逃了,很多寨子看不到人烟,满目荒凉。
冷三说的是一百担谷子,但真正到手的也就八十担,另外的二十担分别进了乡长和保长家的仓库里。第一次卖兵,我只在兵役征集所里呆了一个星期,新兵移交的当天晚上,我就想办法溜了。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又换着地方卖了三次,每一次都让我在半路上跑掉了。这不,我奔跑的速度极快,感觉子弹都追不上我了,那些子弹总是落在我的屁股后头,啪啪啪地响。
两年后,我去麻田铺找王寡妇,然而王寡妇已经不在麻田铺了。听油茶馆的黑麻子说,一年前,麻田铺来了伙土匪。这些土匪什么都不抢,偏偏把王寡妇给抢走了。
王寡妇是一个人见人爱的骚货。黑麻子说,也不知道这个骚货是怎么勾搭上孙保长的,那天是他们俩结婚大喜日子,麻田铺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孙保长四十多岁,又是一保之长,麻田铺的女人被他霸蛮睡了一个又一个,可是正儿八经地娶媳妇,还是头一回哩。因此,酒席办得特别铺张,乡长和乡绅们都来了,附近的甲长和保长也都来了,有家底的大户人家也都前来祝贺,四五十桌酒席,摆了麻田铺半条街,结果树大招风,惊动了山上的土匪。夜里,土匪从天而降,开枪打死了孙保长,然后把王寡妇装进麻袋扛走了。
大伙都说得跟唱小曲似的。有儿子是老蒋的,有大洋是乡长的,有谷子是地主的,有猪牛是队长的,有婆娘是保长的。黑麻子直摇头说,孙保长十有八九是霸蛮睡了人家的婆娘,得罪了飞云山上的土匪,所以土匪不但开枪打爆了他的脑壳,还要睡他刚过门的媳妇哩。
怎么还有土匪呢?
飞云山上的土匪不是全军覆没了吗?我感到十分不解,就问黑麻子,黑麻子说李铁胆他们的确在抗日战场上全部牺牲了,只是两年前,飞云山上又来了一拨土匪。
于是我问黑麻子,新来的土匪头子叫什么?长的什么样子?要知道,这次我来麻田铺,就是要把李世雄临终时交给我的那张小手绢还给王寡妇。王寡妇被土匪抢到山上一年多了,生死未卜,我必须到土匪窝里走一趟。我本想问清楚了,心里也好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