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想了想,说:“两三尺深吧。”
李铁蛋就问台下的父老乡亲:“听到了没有?”
父老乡亲说:“听到了。”
李铁蛋又说:“今年我们把坑挖个七八尺深,每个坑埋上几十担粪,到时县里的大卡还拉不动我们龙虎镇一个大蒜头!”
然后振臂问:“大伙说好不好?”
父老乡亲说:“好!”
“大伙有没有信心?”
“有。”
李铁蛋个虽然小,但是嗓门大,懂得调动群众的斗志,因此深得领导的赏识。县领导离开龙虎镇时,还拍着他的肩膀,要他好好干。然而,大蒜种植基地建起来后,不管坑挖得有多深,粪埋得有多厚,大蒜都像李铁蛋那样,就是不长个,李铁蛋总有自己的理由,不是说今年的雨水太少,就是说今年的阳光太充足,所以没收成。
自从被挂了一回大尿桶,我再也不敢对龙虎镇的姑娘和女人唱那些乱七八糟的歌了,不管有没有人,我都扯着喉咙唱:“雄纠纠,气昴昴,跨过鸭绿江……”我偶尔也会剥那硕果仅存的大蒜头,巴掌大的一瓣大蒜,每剥一次,我就流一次泪。
我和梅花的地是打土豪分田地分来的,虽然不多,就一亩三分地,但犁田垅地的活一样都不能少。对于一个家庭来说,男人应该是顶梁柱子,然而我的脑壳坏了,不怎么管事,重活粗活都落在了梅花的肩上。不过还好,后来龙虎镇成立了互助组,有劳动力的家庭和没劳动力的家庭自由搭配,三五个家庭扯伙,一起做活路。
梅花的人缘好,饭菜也弄得不错。尽管我不怎么管事,但还是有两个光棍汉单身佬愿意跟我们扯伙。这两个光棍汉单身佬一个叫李大富,一个叫张进财。李大富三十多岁,是冷水铺人,祖上的家产早让那不争气的爹赌光了,就连母亲也在他十三岁那年让爹作为赌注输给了一个宝庆佬,他爹死的时候,留下一屁股的债,他只好跑到龙虎镇上给张进财家做长工讨生活,穷得叮当响,是真正的贫农。最有趣的是,张进财人老实,快三十岁了还棍着,后来好不容易托人到麻田铺谈了门亲事,正准备张灯结彩办喜事,结果打土豪分田地的工作队就来了,最后还给他划了个地主,婚事自然就黄了,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给地主做婆娘。
我们有农具。
李大富有牛,还有蛮力气。
张进财是刚被打倒的地主,家里的东西都成贫下中农家的了,只有一身蛮力气。
像我们这样三个特殊家庭组成的互助组,特别有意思。
三个家庭,三种成分。
两个光棍汉单身佬跟我们搭伙做起活路来干劲十足的,就是嘴巴不干净,他们喜欢当着梅花的面跟我开玩笑,背着犁耙的时候,他们就说:“没脑壳,这坝头的一亩三分好地干脆也让我们犁了算哒。”然后冲着梅花笑。每每这时,梅花就把他们带到自己的地头上,说:“犁吧,攒劲犁,等地犁好了,有了好收成,我就再介绍一亩三分好地给你们俩,到时让你们俩呀,犁个够。”然后回来做家务活,打理菜园子。每次收工回家,他们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感觉跟有了婆娘似的。
那年秋天,别个组的谷子都欠收,我们组的谷子,却多得没地方放。刚开始,我们家的谷子晒了就堆在堂屋里,但堂屋里老鼠多得要命。这些老鼠吃饱了,不但把屎尿全屙在谷堆里,还在堂屋里你追我赶地干那种老鼠生老鼠的事情,嘴里吱吱地叫着,把楼板弄得砰砰地响。后来梅花就在床边揭了几块楼板,挖了个地窖。瓶子样的地窖有八九尺深,瓶口两尺不到,就下得去一个人,瓶底有丈把宽,我们挖了十几个晚上。因为是在房间里,只能偷偷地挖,我们把挖出来的泥土和石头都用来填火炉心了,即使是李大富和张进财天天跟我们在一起,也不知道我们在挖地窖。
有一次李大富见我和梅花的衣服上粘有泥巴,还跟我开玩笑。“没脑壳也真是的,有床你不睡,偏偏让梅花跟着你滚地板。”这个单身佬嘻嘻哈哈地说,“要是梅花跟了我啊,我保证让她这辈子衣不粘泥。”梅花的脑瓜子好使,应变能力强,我还不知道如何反驳是好时,梅花便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笑开了:“我说李大富呀,你是没有婆娘还未尝到跟婆娘滚地板的滋味哩,等我这个媒做成了,你就晓得跟婆娘滚地板是什么滋味了,到时候啊,你想不滚地板都难。”
开春的时候,李大富还真的做了新郎官,新娘就是龙虎镇的马春花。马春花也是冷水铺的姑娘,刚嫁到龙虎镇没两年,男人就得痨病死了,是梅花给李大富做的媒。梅花还想给张进财做媒,但说了十几处都没有成,张进财的成分不好,是地主,没有一个姑娘愿意跟他过日子,就连麻田铺没有男人要的哑巴女人,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就在这年秋天,李铁蛋他们在互助组的基础上扩大规模,搞起了初级社,紧接着,他们又在初级社的基础上继续扩大规模,搞起了高级社。
然而没多久,龙虎镇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