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她背着包说要自己上北京告他们,尧玉安跑到汽车站才把人拦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找他,说复读班都开学俩月了,你家女儿再不去上课,明年高考也要错过,这辈子不就毁了吗,他们说,要不是尧玉安对乡镇教育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他们也不会这么上心。
尧玉安动摇了。
直到第三次,找他的人撂下了一个筹码,说上面讨论决定,为了表彰他的贡献,决定下学期给镇小学多加三十个入学指标,之前学校一直申请的实验室,两间是批不了,但是他们争取来了一间。
临走前那人又劝了尧玉安一句:“好好劝劝你女儿吧,以前在县里教书你不也见过,因为高考疯了的人不少,又是裸奔又是上吊的,万一孩子出什么事了可怎么办。
”
尧玉安挣扎了三天,终于决定要和尧夏宁好好谈谈,尧夏宁听完他长篇大论的劝导,满眼只是木然。
“再考一年,爸相信你能考得更好。
”
接着尧夏宁点了点头,说她没劲闹了,她去复读。
尧玉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留给尧夏宁读大学的钱还好好存着,明年就可以一板全给她。
可第二年高考结束,他才知道,他的二女儿一直没放下去年高考那件事,她现在她考也考完了,卷子也对完了,他今年考得比去年还好,他肯定有好大学上,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尧玉安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底气,她说她不会告诉他,也不会告诉县里的人,等她去上学了她要直接告到学校。
可也就是那年七月中,她去交志愿表,那也是个雷雨天,她失足从十几层的楼梯上跌了下来,正好摔到后脑。
江有才查了一个星期,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意外,然后就以意外结案了。
从那之后,他的家就好像散了,两个小儿子好像也懂了些什么,大女儿在市里很久没有回过家。
有一天他回家看到两个小儿子站在客厅,静静看着那一墙奖状中突兀的一个相框。
那个相框是尧夏宁在看到这份报纸时裱上去的,像是她对尧玉安无声的讨伐,尧玉安取下过一次,第二天她又换了一张新的报纸挂了上去,之后他就一直没再动过。
这个家每天沉寂的像一个棺材,尧玉安的话也少了,尧夏宁去世三个月后,他给尧春晓打电话,问她回不回来,他们在家一起吃个饭,再去陵园看看她。
就是那个晚上,尧春晓回来告诉他们,她把她的店转出去了,她打算跟镇里的几个女人一起南下打工,她们找好了介绍人,明天就动身。
她不是在和尧玉安商量,只是通知。
尧春晓走得很急,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拎着行李箱出发了,尧玉安叫她安顿好了来个电话,她匆匆应了声好。
可是尧春晓这一走,就再没了音讯。
那年秋天镇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南方来的警察到镇上收集信息,说他们接到举报正在调查一个犯罪窝点,上游犯罪团伙的主要负责人就是他们镇上的那个介绍人,这个团伙犯下过多起诱骗小城市里村镇出生的女孩儿去大城市的夜总会陪酒陪赌陪睡。
这个案子还是江有才协办的,沸沸扬扬一个月之后又没了消息。
家里从六个人变成了三个,尧玉安每次回家,都站在门口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他越发觉得他的房子像一口棺材。
后来有一天,他再把棺材打开,看到里面站着佟鸣。
三个人又变成了四个。
尧春晓依旧不知所踪,过了一年,江有才过来,他手里提着水果,跟尧玉安说,他们抓到那个介绍人了。
那个人窝藏在市里破烂的红砖楼里,他只是第一层的介绍人,往上一层一层查上去,用了大半年。
当初从镇上出去的人救回来四个,有一个人告诉他们,去年村里镇里一起南下的十个人里,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被迫接受了这个职业,还有些人已经死了。